學達書庫 > 千尋 > 染血的芭蕾 | 上頁 下頁
四十五


  ▼第八章 闡明真相的信件

  停屍間冷氣開得很強,靠牆處安放著幾十個冷凍櫃,其中一具屍體被抬出來放在鐵床上。

  鐵床不寬,比單人床窄一點,穿著白衣的女子坐在略高的床上,輕輕晃動雙腿,像個孩子似的輕哼著歌曲。

  看著架子上的自己,長髮散落身後、乾燥枯黃,身體大部分已經腐化,枯白的骨架露出來,腿骨處有折斷過的痕跡。

  真是的,她怎麼會讓自己死得這麼醜?

  門打開,周笠領著蘇菱菁和蔣致楠進來,白衣女子偏過頭細細看著,片刻後跳下鐵床,走到蘇菱菁身前一把將她抱住,在她耳邊說:「對不起。」

  刺骨寒意襲上,蘇菱菁摀緊嘴巴,彷彿有什麼東西流進心底。

  看著白衣女子的動作,周笠心道:不必做DNA了,他確定蘇菱菁是死者家屬。

  死者身分出爐,她是蘇惟菁,曾經的國家芭蕾舞團首席舞者。

  蘇菱菁定睛看著鐵床上的冰冷屍體,淚水淌下,那是她嗎?

  是的,強烈的心靈感應告訴她,沒錯,那就是她。

  蘇菱菁很想一把將她抓起來,妳不是很驕傲,不是很自負嗎?不是說離開那個家就能夠活得海闊天空,看看妳把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了?

  蔣致楠懷抱一絲希望,問:「你們百分百確定是她嗎?會不會弄錯?」

  白衣女子哭了,淚水落在地上,凝結成冰,空茫的雙眼出現激動情緒。

  見狀,周笠輕嘆,但凡有一點可能他都樂意給出希望,但他就站在這裡,一般鬼魂看到他會迅速躲開,但白衣死子不但沒躲,還冒著魂飛魄散的危險靠近,只為了擁抱親人。

  「不是百分百確定,但我們用模擬人像詢問過許多認識死者的人,據熟悉的朋友說,兩年前蘇惟菁曾經出過嚴重車禍,復原之後便捨棄舞蹈工作,屍體的腿骨確實有骨折痕跡。不過今天請妳過來還是想做基因配對,確定死者的身分。」

  「配對結果什麼時候出來?」蔣致楠問。

  「幾個工作天,結果一出來我們會立刻通知家屬。」

  蘇菱菁垂下雙肩,已經不抱希望,低低說了聲「謝謝」就轉身離開。

  直到回車上,她才放縱自己失控。「憑什麼她說走就走、說死就死?憑什麼我永遠都要幫她收拾善後?憑什麼我要接收她丟下的責任?蘇惟菁,妳好可惡,我為什麼這麼倒楣,別人的姊姊照顧妹妹,我這個妹妹卻要一輩子收拾妳的爛攤子!」

  她哭嚎著,不停地垂著自己的腿,蔣致楠沒說話,任由她發洩。

  「你知道嗎?媽媽躺在床上最無助、最需要照顧的時候,她竟然指著媽媽質問:『為什麼妳不能像個正常媽媽,做家事煮飯照顧孩子,卻要孩子來照顧妳?妳這樣對我們公平嗎?』媽媽不能動彈,但是媽媽哭了,哭得無比淒慘。

  「媽媽的病毀了我們家,爸爸無法承受壓力,帶著小三跑了,家裡窮得要命,連下鍋的米都沒有,蘇惟菁是姊姊,當然應該挺身想辦法,可是她卻提著行李告訴我,舞蹈是她的夢想,她要走了,她不能困在這個家裡,不要被活埋,她和爸爸一樣自私,他們都不能被活埋,所以我理所當然應該被犧牲嗎?

  「後來媽媽終於死了,死前她攥緊我的手頻頻說對不起,但是最該說對不起的是蘇惟菁、是蘇葉昇,他們這對父女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可我還是牢牢守著那個家,等待那對自私的父女回來,等一家人團圓,我是不是好白癡?」

  「最後蘇惟菁是回來了,卻只是住兩天,把包袱丟給我以後拍拍屁股又走掉,你說,她到底把我當什麼?」蘇菱菁摀住臉,哭得不能自已。「我什麼都不要呀,我只想要有家人在身邊,可他們都不要我,通通都不要我……」

  蔣致楠摟過妻子,沉聲道:「都過去了,別再回想。除了他們,妳還有很多親人,有丈夫,有四個孩子,我們都需要妳,都會留在妳身邊。」

  在丈夫的安撫中,蘇菱菁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

  是啊,她有丈夫有孩子,有一個圓滿完整的家,她不再是那個破碎的蘇菱菁,她被親人需要。

  吸吸鼻子,她說:「我們回家吧,宥靜冰箱裡有很多菜,今天中午我來大展身手。」

  「好,可以點菜嗎?」蔣致楠鬆口氣。

  「可以。」

  正當蔣致楠發動車子準備離去時,一輛紅色轎車停下,姚潤莙從車子裡走下來,她穿著俐落的襯衫和剪裁完美的窄裙,踩著漂亮的高跟鞋朝警局走去。

  蔣致楠皺眉,警察局哪是好地方,她來這裡做什麼?

  多年不見,不代表她已經在他的生命中失去痕跡,那些年不理智的對話、不理智的負面情緒早已消弭無蹤,更多的是後悔,畢竟曾經愛過。

  蘇菱菁也看見了,曾經姚潤莙是她的假想敵,因為她太優秀太美麗,光是想像就讓人倍感危機,但十幾年下來,對丈夫的了解讓她有了十足的自信,她應該付出更多信任,畢竟那年她也有錯。

  「那是潤莙吧?好久不見了,你去打聲招呼吧。」

  他看向蘇菱菁,不相信妻子會說出這句話。

  「宥靜是個好孩子,你不能讓她永遠夾在父母當中左右為難。」

  宥靜對自己,對宥慈和弟弟妹妹的付出,蘇菱菁全看在眼裡,身為長輩,她也想為宥靜做些什麼。

  蘇菱菁的寬容讓蔣致楠鬆口氣。「我打聲招呼,很快就回來。」

  「去吧。」

  蔣致楠下車,快步上前。「潤莙。」

  熟悉的聲音讓姚潤莙一愣,停下腳步轉過身,在視線對上前夫那刻,時光彷彿跨越幾十年,他們又是那個處處不讓彼此的班對。

  一件簡單的白襯衫、灰色西裝褲,擺明是從大賣場買來的廉價品,儘管如此,腹有詩書氣自華,廉價衣飾在他身上仍舊帶出一身儒雅氣質,已經是中年大叔的他魅力不減當年,當初她就是被他這身徐志摩氣質吸引,被他對學術論文的自信給勾了心。

  宥靜老說她不能總靠顏值挑選男人,但她沒那麼膚淺,她看重的始終是氣質。

  「好久不見,你好嗎?」回過神,她笑出職場女強人的自信。

  「很好,妳呢?」不管何時何地,她永遠是最亮的那顆星。

  「還不錯,宥靜告訴你了嗎?我準備結婚了。」話一出口,她超級後悔,因為炫耀和不服輸的意味太重。

  她應該改掉在他面前傲嬌的習慣,只是心底總有那麼幾分奇怪認知,好像只要活得比他更光鮮亮麗,就足以證明離婚這件事她沒做錯。

  「說了,祝福妳。」

  姚潤莙咬牙,她要的不是他的祝福而是嫉妒,可他從來不嫉妒別人,因為他比誰都自信自負。

  「謝謝。」

  「怎麼會來警察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