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芭蕾(22)_千尋

二十二

　　站在門外的宥靜立刻推門進入，在看見宥慈臉上的五指印時皺起眉心，想起當年的自己，心疼得厲害。

　　「阿姨，我們聊聊好嗎？」宥靜壓抑情緒，口氣溫柔卻堅定。

　　在看見姊姊那刻，宥慈委屈得想哭，卻也安心下來。

　　「我……」蘇菱菁看著女兒紅腫的臉龐，後悔自己的衝動，她有些緊張，想要拒絕，宥靜卻搶先一步將她扶進客廳裡。

　　宥靜剛遞給蘇菱菁一杯溫開水，蔣致楠就帶著剛下課的宥禹、宥昕回來。

　　宥靜微微一笑，拉著宥慈坐在沙發上，對大家說：「我今天訂了菜，本來想在吃飯時宣佈一件事，但現在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就先說了。爸爸、阿姨，我已經買好房子，準備星期天搬家。」

　　「這麼快？」蔣致楠吃驚，沒想到女兒動作這麼快。

　　「對，房子都整理好了。」

　　「買在哪裡？」

　　「我等一下把地址發在群組裡，房子在山區，空氣很好、環境也不錯，有個可以烤肉的大院子，和三個衛浴獨立的大房間，爸爸阿姨哪天有空可以帶宥昕、宥禹、宥慈過去度假。」

　　「山區？不會太偏僻嗎？上班方不方便？」

　　「還可以，開車半個小時就到，和從家裡過去差不多。」

　　蔣致楠猶豫片刻，說：「如果房貸需要幫忙……」

　　宥靜截下爸爸的話。「謝謝爸爸，頭期款已經付清，如果公司營運能持續眼前狀況，預計五年內能還清房貸。」

　　「妳要買房，我們當然多少要表示一點心意。」蘇菱菁看看丈夫，再看看繼女，小心翼翼回答。

　　「謝謝阿姨，真的不用。弟弟妹妹年紀小，家裡要用錢的地方還很多，媽媽本想直接把房貸付清，但我拒絕了。我都沒拿媽媽的錢了，怎麼能拿爸爸的錢，要一視同仁，這樣才公平。」宥靜一笑，看見眼中爸爸的欣慰。

　　「妳這樣很好，爸爸以妳為榮。」

　　「當年我拒絕念電機時，爸爸可不是這麼說的。」

　　「想跟爸爸算舊賬？」蔣致楠濃眉一彎，忍不住笑開，他覺得宥靜和她媽媽個性像，不服輸又驕傲，這樣的人很難不發光。

　　「不是，我想告訴爸爸、阿姨，人只有在做喜歡的事情時才會發揮最大動力，沒有人能逼出一個成功的孩子。我理解天下父母心，但愛孩子最好的方式不是為她規劃好未來，而是放手靜待孩子的成長。」

　　蘇菱菁侷促不安地看向丈夫，她知道繼女要討伐自己了。

　　「你們記不記得我有個同學叫做陳昱誠？」

　　「記得。」蔣致楠回答。

　　「他考上台大資工，爸爸羨慕死了，每次想到他就忍不住想訓我，爸知道他現在怎麼了嗎？」

　　「他怎麼了？」

　　「畢業後，他順利進入大企業當工程師，前幾天我在醫院遇見他，他在看精神科門診，我們小聊了一下，他說每天去公司，都有股強烈慾望想從頂樓往下跳，但他不敢，因為剛上班，他爸媽預估他的高年薪，立刻替他定下一套房，為了還清房貸，他連自殺的權利都沒有。」

　　蘇菱菁聽懂宥靜的意思，但宥慈……就是不能。

　　她硬著頭皮，頂住對繼女的畏懼，咬緊牙關說：「只要宥慈考上醫學院，我再不會勉強她。」

　　「妳會的。」宥靜斬釘截鐵回答。

　　「我不會，如果她還想學跳舞，我會支持。」她贊成女兒拿跳舞當運動。

　　「如果她念到一半決定休學呢？如果她畢業後還是不想當醫生呢？到時妳一定會生氣憤怒，像現在一樣，就算上班痛苦，就算她想從頂樓跳下來，妳依舊會要求她做妳認為正確的事。阿姨，宥慈頂嘴是她不對，但她沒說錯，人生是她的、日子是她在過，不管快樂痛苦都必須由她來承受，妳只能給客觀建議，不能強求她照妳的意願走。」

　　「如果她的選擇錯了呢？如果她後悔了呢？妳可以把話說得很輕鬆，那是因為妳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不必為她的人生負責。」

　　這是蘇菱菁第一次對宥靜說重話，她很後悔、很害怕，卻必須豁出去，這件事情她不能退讓。

　　宥靜苦笑，真刻薄啊，幾句話就否決她和宥慈之間的感情，說到底阿姨始終沒認同她們是姊妹，始終認定她不是家人。

　　「假使後悔受傷，那也是宥慈該承受的，畢竟那是她做的選擇，但如果她的後悔受傷是來自妳的逼迫，她承受得多無辜？我不必為她的人生負責，那麼請問阿姨，妳又能為她的人生負什麼責？」

　　阿姨咬緊牙關回答，「到時就算去乞討，我都會養她一輩子。」

　　「問題是，您認為宥慈的人生目標只想一輩子碌碌無為嗎？」宥靜語氣越發犀利，她很不願意這樣，但阿姨需要當頭棒喝。

　　蔣致楠輕嘆，他看一眼臉上還隱約能看見指印的宥慈，說：「行了，今天先到這裡，大家都冷靜一下，宥昕、宥禹，你們去洗澡寫功課，等菜送到再喊你們。宥靜，妳安慰宥慈。」

　　「好。」四個孩子應聲，各自回屋。

　　站在房間門口，宥昕扯扯宥靜衣服，問：「大姊，我可不可以去跟妳住？」

　　宥靜微笑，她懂的，這是小妹的體貼，她知道阿姨的話有多傷人。

　　摸摸小妹的頭，她回答，「假日可以，平日不行，我住的地方離你們學校太遠。不過等我搬出去後房間就歸妳，妳有獨立的房間啦，開不開心？」

　　宥昕皺鼻子。「不開心，我想和大姊在一起。」

　　「大姊也想，不過……先讓我和二姊說說話？」她在宥昕耳邊低聲說。

　　「好。」她乖巧點頭，轉身進房間。

　　＊＊＊

　　蔣致楠看著妻子，知道她氣壞了，坐到她身邊攬過她的肩膀，無聲安慰。

　　「她們都把我當壞人。」她掩面而泣。

　　蔣致楠微笑。「我知道妳不是。」

　　「我太害怕，害怕宥慈她……」

　　「我懂，但是兒孫自有兒孫福。」

　　「但是前車之鑒擺在那裡……」

　　「那可不一定，幾年前我也把潤莙罵得狗血淋頭，認定她自負無腦，責備她拿錢砸女兒，宥靜早晚會被她養廢，但現在回頭看，宥靜的成就有目共睹，也許妳該對宥慈多點信心。」

　　「我可以嗎？」

　　「試試看吧，說不定若干年後，妳會和我一樣驕傲。」

　　「可萬一……」

　　「最壞的結果就是妳去當乞丐養她，放心，到時我一定會陪妳。」

　　聽到這裡，蘇菱菁笑了，靠進丈夫頸窩，自問：真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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