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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柳嬸砰地甩上房門,怒道:「世道亂,哪個官是乾淨的,人家有錢可以塞,我們沒有。」

  阮阮說:「那我就一個一個告,就不信天下烏鴉一般黑。」

  柳嬸怒吼,「別再鬧。發生這種事,妳只能吞忍。」

  「我為什麼要忍,我沒錯。」

  「當奴婢,就是妳最大的錯!」柳嬸指她的鼻子罵。

  這話讓阮阮瞬間冷靜下來,她問:「就是這個原因嗎?因為我是奴婢,所以不能成親,不能追求所愛,所以要一輩子低聲下氣,不能離開葉府這四面牆?」

  柳嬸咬牙回答,「對,妳是奴、少爺們是主,他們想對妳做什麼,妳都得忍。」

  阮阮臉上淨是失望,「從事發至今,娘不為我說話、不心疼我,口口聲聲說沒關係,就因為……我是奴?」

  「做人要認命,莊少爺、孟少爺已經夠講道理,如果他們非要把妳帶走,我也沒辦法。」她握住阮阮肩膀,擠出一絲笑,「妳應該高興,至少妳能一直留在娘身邊。」

  阮阮悲極反笑,「娘總要我留在您身邊,也總恐嚇我,嫁給表少爺,我將萬劫不復。我知道把我千辛萬苦縫的嫁衣給剪碎的是您,不是小翠:我知道您老給我喝藥,那不是補藥而是絕子藥。

  「您在怕什麼?怕我和表少爺有了茍且,母憑子貴,翻身成了夫人?我不懂啊,如果您這麼在乎我是奴不是主,為什麼我有機會成為主子,您卻百般阻撓?就因為捨不得我、心疼我,所以想把我綁在身邊一輩子?」

  「我都是為妳好。」

  「娘的好,讓我好難受。」阮阮不說話了,轉身躺上床。

  聽著母女倆的對話,葉呈新的心很痛、很悶,像有隻巨手在裡面擰扭。

  這天晚上他在屋裡來回走著,良心備受折磨,直到三更天,他做出決定,他決定找阮阮談談,如果她願意……就跟著他吧,他會保護她、照顧她,會為她的未來做好安排。

  有了決定,心情稍稍好轉。

  他躺到床上,告訴自己,明天要為阮阮摘一束花,向她表達自己的善意……想著想著,在將睡未睡之際,他聽見屋外傳來的叫喊聲——

  阮阮上吊了,在小青院子裡的那棵大榕樹下……

  ***

  猛然清醒,像有人拿了把針,重重往他胸口刺去,Roy痛到額頭青筋暴露,再喘息過十幾回後,他端起桌面上的酒,一飲而盡。

  他明白了,這就是答案,是方師父讓他到這裡尋找的答案。

  也明白為什麼臨行之際,他會突發奇想,硬是說服Leif、Galen陪自己走這一趟,因為他們都是問題的核心,因為……冥冥之中,都有了安排。

  Galen是莊慎,Leif是孟祺,自己是葉呈新,而Kenya是李緣,不管前世或今生,他們都是表兄弟。

  所以阮阮死不瞑目,即使已經死去近百年,依舊想嫁表弟為妻?所以他該怎麼做?成全她的心意?

  他轉頭望向舞池,夜越深、音樂酒吧越熱鬧,許多人跟著DJ的音樂熱烈起舞,有人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有人眼神帶著迷茫,他們扭動著身子,追求著感官愉悅。

  Roy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他想回民宿找葉子深。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在急診室見過她之後,就莫名地想親近她,彷彿她身上有股力量在拉自己,也好像靠近她,就會感到特別安心。

  回民宿吧,將自己的夢境告訴小醫師,也許她會有更好的建議。

  付過賬,正準備離開時,他下意識往舞池方向瞥去,卻發現一個穿著復古旗袍的女孩。

  在觀光區常看見女孩子穿古裝逛街,那總會吸引他多看幾眼,因此他多打量了對方一眼,那女孩沒有跳舞,她慢吞吞地在舞池裡穿梭,一頭長過腰際的黑髮,隨著她的腳步移動,安靜嫻雅的氣質和舞池裡熱舞的女孩們格格不入。

  不!不僅是格格不入,甚至有幾分突兀,Roy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她的腳步雖然輕盈,雖然迎合音樂,但他很清楚,她並沒有在跳舞,而是逐漸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只是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見她越靠越近,口乾舌燥起來,彷彿她踩的不是節奏,而是他的心跳……

  終於她來到他面前,看著她的眉眼鼻唇,倏地一隻無形的巨掌攫住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發不出聲音。

  那是阮阮,從樹上剛解下,臉色慘白、七孔流血的阮阮,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不肯瞑目似的,她的嘴巴微張,飽含委屈般站在他跟前。

  四眼對望,Roy的臉徹底僵硬,除卻驚恐,找不到其他表情,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說對不起,但聲音卡在喉嚨口,發不出去。

  阮阮垂眉,在眼睛被眼皮覆蓋同時,迫人的壓力瞬間消失。

  他終於能夠呼吸,終於能夠說出,「阮阮,對不起……」

  對於他的歉意,阮阮沒有反應,只是緩慢地轉身,行走的速度變得更慢。

  此刻,Roy突然發現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像有無數根絲線扯動著他,他變成傀儡,每一步、每個動作,都被絲線給牽引。

  他跟隨她的腳步移動,忽然,他發現四周安靜極了。

  喧鬧的音樂聲消失,空氣中的溫度急速下降,酒吧裡的顧客全都被點穴般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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