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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噗!他又被她搞得噴笑。

  明白的,她急促的口吻裡,有濃濃的質詢意味,但這份質詢出自關心。很久了,很久沒有人這樣關心過自己,這種感覺很溫暖。

  「是男兒志在四方,是我想光宗耀祖,為自己爭取前途的問題。」

  「爭取榮耀的方式很多,不見得非要從軍,你能不能選一種平安成分多一點的爭取方式?」

  「覆巢之下無完卵。」

  這話說得多熱血,問題是拋頭顱、灑熱血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浪漫壯烈呀!那些寫下詩歌的人,往往都是倖存者,在戰場上被砍爛的那些人,心中的最後的一句OS,肯定不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而是「夭壽,怎麼會這麼痛?老子後悔了!」

  「不要過度膨脹,你只是人,能力有限、只手難撐天,你護不了那麼多的巢,不如留下來,把咱們家這個小巢給護好。」

  「每人都像你這樣想,國家肯定要完蛋。」陌言苦笑,這丫頭真的很敢講。

  燭光下,她與他對視,陌言堅定的表情充分傳達——我只是告知,並沒有與你商議的意思。

  她是……唉,交淺言深了吧。

  他們的關係只是室友,交情尚未深刻到能影響對方的決策,更別說對男人來講,很多時候這是一種信念、是牢不可破的執著,任誰都無法撼動。

  「這兵你當定了?」

  「對。」

  「那能不能保證一件事?」

  「什麼?」

  「活著回來吧,我才十三歲,不想當史上最年輕的寡婦,不管你要不要和離,我都等著你回來,可以嗎?」她沒有為這種事破金氏世界記錄的野心,即使打心底明白,他給不了任何的保證。

  「沒有人當兵是盼著馬革裹屍。」

  「對,人人都想謀前途、當將軍,卻忘記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是用很多人的頭骨堆出來的。」

  她歎氣,她無奈又頹喪,她想把自己縮成球,但縮礙於身材因素,只能縮出一坨肉泥。這話他無法反駁,雖然殘忍卻再真實不過。

  「什麼時候走?」

  「還不確定,快的話……我會等陌軒生辰過後再離開。」

  「那我要不要給你打包行李?」

  「不必,我可以自己來。」

  「可我想打包。」

  「好吧。」這個事太小,小到他不認為需要浪費口舌去反對。

  「我要給你縫很多面小白旗,如果你發現勢頭不對,立馬揮舞小旗,直接投降行不?天底下沒有任何信念、理想、志向、目標比『活著』更重要。」

  「知不知道這話傳進皇帝耳裡,叫做叛國?」

  「知不知道如果我這小小庶民的話能傳進皇帝耳裡,代表全國有一半以上的人是皇帝的眼線,一個國家裡頭存在這麼多匪諜,代表苛政猛于虎,這個朝廷就該被推翻。」

  「你這樣亂說話,萬一碰到有心人到縣官面前告狀,會吃不完兜著走。」

  「多好啊,以後你要和離,連藉口都不必想,直接把『叛國』兩字給填上,我就會自動乖乖下堂。」

  把和離、下堂說得這麼流利順暢,即便知道她是關心則亂,心裡還是有一點點不爽,就算他沒想過要與她成為真夫妻。「你這樣口無遮攔,我會很擔心。」

  「你擔著心,是不是就不走了?」

  「不是。」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談判失敗……垂頭喪氣,她不想講了,蹣跚走到桌旁吹滅蠟燭,爬上床,背對他躺下。

  黑幕裡傳來他的聲音。「生氣了?」

  「沒有,在做心理準備。」

  「準備什麼?」

  「如何做個優質小寡婦?如何重覓人生第二春?」

  不該說的,但他猶豫片刻後,還是低聲說了。「我會平安回來。」

  莞爾一笑,她很清楚這話不是承諾或保證,這話的唯一功用是安她的心,因為做主戰場的從來都不是他這種小兵。但她確實沒有立場反對,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追求與堅持。

  算了,她該清楚的呀,與其努力去挽留一個越走越遠的人,還不如努力練習自己好好的走。

  她雖這樣對自己說著,卻架不住心頭微酸、眼微澀……

  天未亮、雞未啼,他們便摸黑起床。

  梳洗過後,曉夏鑽進廚房,快手快腳把飯菜給做了,再將昨晚烤的燒餅揣上幾個,並把竹筒裝滿水。

  陌言跑到後頭的屋子,從角落裡翻出一口舊箱子,拿塊布把裡面幾張皮草包起來,負在背上。

  出門前,曉夏還先進屋看了三個尚在熟睡的孩子幾眼。

  其動作讓陌言微哂,她是個體貼細心的女子,昨晚吃飯時她已經反覆地叮囑過幾個孩子——他們幾時出門、幾時回來,飯菜要記得吃、大字要記得練,還給陌軒上了一堂責任課,讓他務必照顧好弟妹。

  「走吧。」陌言道。

  兩人趁早出門,這一路上,她很少說話,而他是沒必要就不開口的男人,因此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僵。

  昨夜的一席談話,把她的不實想像給談崩了,還以為今日是快樂的春遊,哪裡知道,是最後一場並肩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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