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雨行 > 快車開進慢車道 | 上頁 下頁
八


  她沒完沒了地說了許多,臉上驚悸似的扯出一副副驚懼慌張的表情。

  秦日臻目瞪口呆,他沒見過喝成這樣還能像新聞聯播一樣說話。他扶她起來,“我送你回去。”她噘起嘴,“我要上網,我還要吃飯。”

  “那先上網還是先吃飯?”

  “你帶我去一個又能上網又能吃飯的地方。”

  那在哪兒?他想了想,說:“那就是我家嘛。”

  “不是的。你家裡的電腦跟一個掌上通私奔了,廚房也被威廉古堡吞併了,你上不了網也吃不了飯,你是笨蛋。我自己去找。”

  她推開秦日臻徑直往前走,早已忘了她被牆粘住了的那條理論。她迎著路燈走過去以後,他才發現她胸前濺著血跡,綴在深藍色T恤上像夜空中綻放的紅色煙花。

  “你怎麼了?”他攔住她的去路,捧起她的臉,“發生了什麼事?你受傷了?”

  她呆呆地望著他,兩潭清水毫無徵兆地從眼中傾倒下來,他心裡一緊,趕快為她擦去。

  她握住他的手,眼淚流個不停,她用他熟悉的語氣懇求道:“秦日臻,帶我去看瀑布好不好?”沒等他回答,她退後一步,轉過身又自言自語地道:“它一定沒有我眼淚跌落得快!耶!”她跳起來,雙手拍掌。

  這個女孩……秦日臻忽然心怵了。他想起保安說的,你的女朋友好像神經不正常,他從聽到這句話開始就否認了後半句,前半句嘛,是免檢產品,可現在他已隱隱感覺到後半句似乎……

  張小弟忽然止步,她抬頭仰望,天空藍得近乎黑了,黑得近乎透明,星星像有人扔上去的鑽石一樣盛開了一大片。秦日臻看到那個玲瓏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像風中紮根不深的小樹,隨即便倒了下去……

  醫生給張小弟打了一針鎮靜劑,開了一些抗抑鬱症和安神補腦的藥,並告訴秦日臻,她可能少年時得過腦膜炎,幸運的是治療比較徹底,只留下了一點點後遺症。剛才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特別是她身上的血跡,最好換掉衣服,否則她醒來再次看到可能會反復發作。

  秦日臻只能又把她帶回自己家裡。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時,她有一些微醒,伸出手,“來,抱抱!”

  秦日臻看她像小孩子要媽媽一樣,覺得好笑,又十分動心。他是想就這樣抱她讓她好好睡一覺,可是很明顯他對她的渴望不僅僅於此。他沒把自己送上去,而是送上一個枕頭。她圈緊手臂,翻個身把臉貼在枕頭上,滿意地笑了笑,便又睡去了。

  秦日臻找出一件襯衣丟在床上,咬咬牙,大學時在海灘救了一個落水女生還做人工呼吸呢,給女孩換衣服又算什麼,何況又不是欲圖不軌心術不正。換吧換吧,無所謂,無所謂——

  他把T恤拿去洗了晾著,又想她醒時發現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會不會被嚇壞,還好家裡有烘乾機。T恤幹了以後他又去給她換上,他想這是什麼世道呀,跟奴隸似的服務還要忍受身心折磨,可人家還什麼都不知道。他點燃一支煙看著她,但馬上又掐滅了。他從來不做強迫別人的事,所以不會讓人強迫性吸煙。

  秦日臻大學學理論物理,研究生修計算機信息管理,他的生活裡,沒有感情衝動一說。他冷靜地打出飽滿的領帶;冷靜地把一夜之間竄出來的鬍子剃得發青;冷靜地在應酬時享受身邊濃妝豔抹的女子,給她們小費但從不帶她們回家;冷靜地與人談判,把一個個項目帶出成果;冷靜地戀愛,冷靜地分手……直到最後冷靜地死去。可他看見張小弟眉頭緊擰起來時,卻毫不冷靜地伸手撫平,然後感到很滿意。

  但她馬上又皺了起來,這使得她美麗的臉天真而陰沉,讓人心碎,他也不能自控地隨之皺起眉。這才是她的真面目,那個活潑強悍、醉了都懂得自衛的女子,不是她。她只像那些橢圓的蛋殼,只具有承受外力的物理形狀。壓力全面襲來時她和它們能夠全線固守,可小範圍的衝擊反會使她和它們的形狀四分五裂,因為這貌似穩固的結構到底用的是脆弱的質材。究竟是怎樣一件事而令她無法抵抗,突然破碎了?

  張小弟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衣服。她自言自語:“真是奇了,竟然沒濺上血!”

  走進客廳,毫不意外地看到在她夢裡似乎一直晃的男人在沙發上合衣而睡。她有一丁點兒的過意不去,覺得老在麻煩人家。可現在嘰咕叫喚的胃也在和她過不去,這不能不再麻煩人家一次。她推了推他。

  沒有動靜。

  她找到他的工作間弄來長長的白紙一張,技術高超地卷成細細的筒狀,然後在他身上找到打火機。“呵呵”,她奸笑兩聲,把紙筒放在他兩唇之間讓他含住不動,再把另一頭點燃。紙筒慢慢燃燒,張小弟蹲在一邊用煙灰缸接住黑色灰燼。烏煙嫋嫋,秦日臻兩個鼻孔變成暢通無阻的煙囪。他突然被驚醒,只見濃煙滾滾,星火點點,他大叫著跳起來向臥室飛奔,兩片大腳掌竟使地毯承受不住巨大摩擦力在客廳邊緣錯動,秦日臻保持著昂首闊步的雄姿,定格到地板上。

  聽見地動山搖的狂笑聲,他回頭看見張小弟正在前仰後合,知道被耍了,他怒目而視,“開什麼玩笑!”誰知自己也笑了起來。

  張小弟笑得力氣都快沒有了,扶著沙發蹭到他旁邊。秦日臻也如點了笑穴,捧著肚子仰在地上悶笑。

  本來嘛,笑一笑也就夠了,可雙方都沒完沒了咧著嘴哈哈哈,最後就開始你一口我一口比賽似的喘粗氣,女聲清越男聲渾厚。

  張小弟看見他的鼻孔被熏得深邃黝黑,點點那兩個黑洞之間高聳的尖端,說:“你捨己為人的意識很強烈的嘛。”秦日臻拍開她的手,“還不是總想看你。”

  “喔,先生很關心我嘍,睡著了都在想?”

  說完雙方都覺得自己的話怎麼聽都有些不對勁,尷尬地沉默了一陣。

  張小弟站起來,伸個懶腰,“你每天早餐吃什麼啊,我已經打定主意跟你混了。”

  “喔,對了。”秦日臻起身去拿來幾個藥瓶,“你要在服藥後才可以進食。”

  張小弟接過來,快速地看完每瓶藥的標簽,揣進休閒褲口袋裡,停頓了一下試探著問:“昨晚嚇到你了?”

  “沒有,你什麼時候不是在嚇人?”

  “那醫生怎麼說?”她聲音小小的。

  “他說問題不大,只是以前的老毛病。看你現在都知道整我了,應該沒事了。”秦日臻說完,微低下頭張望她的臉,“昨天到底是什麼事?”

  “哇!”她一掌拍在頭上,甩了甩本就亂七八糟的短髮,“我想不起來了,腦袋出毛病出得太有效了。哎呀,都過去啦,還是吃早餐要緊對吧?啊——餓死了!”

  忘了?秦日臻從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看不出所以然來。

  剛剛拿了薪水,李小多在廚房裡煮小白菜燉排骨,準備打牙祭。張小弟循著香味起床,刷了牙滿嘴泡沫就跑了過去,卻還沒熟。

  李小多說:“嘴巴嘴巴。”她就拉起他的T恤把牙膏泡沫擦乾淨。

  “喂,這是我惟一一件袖子沒爛掉的,不要啦!”但這句話沒講完她已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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