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雨行 > 快車開進慢車道 | 上頁 下頁
七


  蛋殼

  張小弟背著大布包在街上急匆匆地走。她的本意是逛街,卻不知在別人眼中她像是在趕著去投胎。經過一座街心花園時,她匆忙的腳步被裡面孩子的吵鬧聲吸引住了。她把頭擠進花園外柵欄向裡面張望,發現一群小學生正在玩套圈遊戲,一元錢五個圈。小石膏像旁邊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拄著木叉站著,一個圈擲出他就用叉子勾回來,套在另一隻手上。那些小學生又跳又叫,但到底是小孩子嘛,投得多中得少。張小弟覺得好玩,試試吧。

  她從褲袋裡摸出五元錢遞給中年男人,“來,25個。”

  男人愣了愣,說:“只有20個圈。”

  “這20個投完了再投5個不就行了。”如果是李小多說出那種低級問題,早就被她罵成非洲大野豬外加挨一頓毒踹了。

  張小弟本來是想大顯身手的,但她只能把原因歸結為運氣太背,不然25個圈都出山了怎麼會圈圈不中。她勃然大怒,喝問男人:“喂,你一個小時能掙多少錢?”

  男人立刻神情凜然如臨大敵,“你幹嗎?”

  “50塊夠不夠?”張小弟又從口袋裡掏出錢給他,“我租你的攤一個小時。”

  男人欣然與她拍案成交,然後屁顛屁顛地走了,不知去幹什麼,臨走時說過一個小時後他來換班,張小弟就站在他所站的位置上拄著木叉。可惜她嚴重失算。已經下午六點多鐘,孩子們都被叫回家吃飯去了,張小弟還野心勃勃地想賺他們的錢,賺鬼去吧。

  張小弟手裡捏著剛才掙的惟一兩元錢,挺無聊的,就自己玩。她把距離推近,站在每個石膏像跟前,選了覺得好看點兒的幾個,一套一個准。她想按規則這些就是我的了,就把套中的5個裝進背包。還好出門時把CD、磁帶都放在床上了,不然還裝不下。

  很快一個小時過去了,可那男人還不見人影兒,張小弟突然悲恨交加,大徹大悟自己實在虧大了!那個臭男人50元錢拿去地攤都不管了,鐵定所有這些爛石膏還值不了這麼多錢。張小弟氣得頭腦腫脹,滿腹煙火無處發洩,於是對石膏像狂轟濫炸,這還不能解恨,她又把20個圈挨個折成火柴狀,這才發現其實只有17個,剛才還被坑了3個。最後用磚頭把木叉砸碎,仿佛一條風化了的蛇的屍體。

  張小弟怒氣衝衝地從花園出來,發現兩元錢丟了,又回去找回來。

  走過一條小街,見一堆桔子削價五毛錢一斤,就買了兩元錢的。可那販子不老實,把秤桿一偏說:“4斤半。”張小弟拿過來自己複秤其實才3斤,於是火上燒油,當場把秤桿折為兩截,並且把秤坨沒收,丟進背包裡。敢占她便宜,活得不耐煩了!

  張小弟一路吃一路走,在一條弄堂口發現了一張紅紙綠字的廣告,說是一家私營廣告公司正在策劃籌建,需要各方面人才,面試地址是由此進。張小弟想好歹我也能做個音樂製作人嘛,就進了。當時已經7點多,太陽落山,夜色漸濃。張小弟在弄堂盡頭找到一扇貼著“面試處”的門,裡面還有燈,似乎還沒下班,運氣真好。

  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子坐在一張原木桌子後面打瞌睡,雙腿擱在桌上,灰不拉嘰的鞋底正對著張小弟進來的方向。張小弟叫醒他,他立刻正襟危坐,打量張小弟時眼睛打閃嘴巴大張。

  談了一會兒知道她是來應聘音樂製作人的,男人說:“那好,後面這屋裡有吉他、鋼琴什麼的你彈一段試試。”

  後面的房間黑不隆冬,男人在門邊開燈。日光燈的啟輝器不行,閃了老半天才亮起來。男人隨手把門關上。

  張小弟只在裡面看見一張床,她馬上明白了,把嘴巴裡的桔子吐出來,明知故問:“樂器在哪裡?怎麼試?”

  “樂器就是我啊。”男人說完就向她撲去。

  張小弟早已擺好架式,等他一近身就將桔子扔在他頭上,“你這面牛皮鼓!”然後掄起背包照他的臉砸過去,只聽見稀裡嘩啦一陣響,那男人慘叫一聲倒在牆上。張小弟拽著包背撲火一樣地砸,砸得血濺五步,男人暈了過去。張小弟琢磨再砸可能就出人命了,於是拔腿便走。

  她四肢無力,拖著沉甸甸的包,苦笑著想:多虧了那個秤坨和5個石膏像啊,今天這57元花得值,真它叉叉的值!她忽然停下來,背包扔在地上,坐下去。旁邊是垃圾桶,她扶住它幹嘔,嗚咽聲和嘔吐聲夾雜在一起,抽絲般地痛。

  秦日臻飆了會兒車,決定去找那個女酒鬼。在酒吧裡他問調酒師,得知她一般九點以後才來。

  剛坐下,手機響了。

  “喂,秦日……針?是這樣的嗎,小秦?”懶洋洋而又帶點兒鼻音的聲音傳來。

  秦日臻覺察出她與平日不同,急切地問:“你在哪裡?”

  “在你公寓門口。你們這兒保安大哥真好,打電話他也不收我錢。”

  那是,反正人情該他來還。“要不要我去接你?”

  “也沒什麼,我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

  “你家的門好扎實啊,我怎麼踢都踢不開!我又沒鑰匙,我睡不了覺。”

  聽她說話顛三倒四的,一定是又喝醉了。

  “喂,你在那兒別動,等我。”

  秦日臻到達公寓時,張小弟背靠門外牆壁,手腳心都貼在牆上,好像她是一張N次貼。

  保安見到他,迎上來,“你女朋友不知怎麼回事,又不像是喝了酒,倒像……神經失常啊!”

  秦日臻狠狠地瞪了一眼,直瞪得保安後悔得要死,差點兒把舌頭嚼了吞下去。

  秦日臻走過去,聞到她身上一股腥甜氣息,他當然沒有聞出那是什麼酒的味兒,只點點她的額頭,“又喝酒了?”

  她眼睛也沒睜一下,伸手圈住他的脖子。他發現腥甜氣味不是從她嘴裡而是從她胸前散發出來的。她說:“把我撕下來,我被貼住了。”

  秦日臻愣了一愣,把她拉離牆面,“看來醉得很厲害。”

  “不是的。”她又貼回牆上去,“要撕下來。”

  “別鬧了,好好地走,嗯?”他又去拉她。

  她往牆角縮了縮,接下來的話就讓人瞠目結舌:“走不了的!三個火槍手,他們把我貼在這裡,買酒去了,很快就會回來。他們要打死我,因為我沒有錢。堂吉訶德因為不願意給他們買酒,死了;許三觀把血賣完了,沒辦法再交錢也被他們打死了;許巍和何勇不是他們的對手,都躲起來了;張國榮為了擺脫他們,跳樓了。喔,還有黃家駒,還有陳百強,還有張雨生……他們都不見了,只有我哪裡也去不了。三個火槍手找不到他們,他們找不到任何人,他們只會抓住我,只有我,沒有錢沒有本事他們就喜歡,他們只要身體只要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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