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雨行 > 快車開進慢車道 | 上頁 下頁
六


  她劇烈地嘔吐,發酸的冒著腥味的液體如同黃河之水天上來。她似乎在用整個胸腔的力量吐出那些液體,用能夠發出天籟一般歌聲的聲帶表現嘔吐時的撕心裂肺,給人的震撼勝過鬼哭狼嚎。

  秦日臻拍著她起伏的背手足無措,翻箱倒櫃,最後終於找到一些APC。他記得高中的校醫有一個傳統,無論你是頭痛還是屁股痛,只要和“痛”字沾邊兒,就打發你去吃APC。現在張小弟的狀況也是一種痛吧,希望APC能在她身上充分發揮作用。

  秦日臻回到廚房,狂吐的張小弟已經平靜,歪倒在一邊,呼吸均勻細長。秦日臻給她喂APC,抱她時發現地上只有大片水跡,便知道除了喝酒她起碼有一天時間沒有進食。

  他還是沒有放棄想送她回去,可從她身上的大布包翻出的只是BEYOND、ENYA的CD,以及鋼琴曲、薩克斯曲和班得瑞的一些磁帶,並沒有他想要的通訊錄。估計即使有,她也不會把自己的地址、電話認真地寫上去,她一定認為那樣很愚。

  他把她手腳從四仰八叉的形態放攏成淑女模樣,然後輕輕坐在床邊。現在自己守候的樣子令他想起舅舅曾經也是這樣哄表妹入睡的。秦日臻為自己的想法啞然失笑,回過神來時看見張小弟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他心裡也忽然有一點溫和的牽動。

  他坐了一會兒便去解決廚房裡的污染問題,腐敗酸臭的味道幾乎沒把他熏死。

  收拾完一切,他啼笑皆非地發現已經是凌晨兩點了,實在疲倦得不行就直接倒在沙發上睡去。

  “誰能告訴我,哪一種信仰,能夠讓人念念不忘?”

  這歌詞不是毫無原因就闖進腦海裡的。張小弟坐在露天咖啡吧裡,喝便宜的雀巢咖啡,百無聊賴地盯著擁擠的車流時,就又開始了第N次對那個醒在秦日臻家裡的早晨進行回想。

  陽光只能隱約而微弱地透過質地厚實柔韌的深咖啡色窗簾,為那扇牆壁的陰影打開一個暗桔色的空洞。她舉起手撫摸額頭時被夾在指間的一張名片劃了一下。她看著那上面的名字,好像曾經見過,可是她還是不能完整地讀出來。字都不認識,唉,高中白讀了。她歎口氣,扭過頭看見放在床邊的清水,知道是為她準備的,抓過來便一飲而盡。沒有發現一紙留言,他似乎沒有把她當成初次帶回家中的陌生女人。她在他家裡轉了一圈,發現一切都井然有序,無多餘物品也不缺乏必需品,並且只有兩種色彩。所有的家具都擺放嚴謹,如整齊劃一的特種精英部隊。

  她忽然感到怦然一驚,她的敏感已告訴她,在這個地方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個男人堅定的存在。她發現其實在這之前,他就把自己的印章開始印在她心裡了,就像刻印這些非生命體一樣,只是還沒有這樣深刻。畢竟,她所得的多是酒醒後的印象,醉眼裡他是一個光芒四射的男人,總是跟在她後面收拾殘局,而且笑容可掬。她向來都很欣賞這種人。

  看到他少年時的照片以後,她難以壓抑洶湧的情緒,這也許是發現人與人之間絲絲入扣的共同處時的歸宿感。這是一個追求理想的男人。照片用褐色相框框起來,他微側身體站立,在烈日下眯起眼睛。說不上是什麼髮型,總之絕對稱不上好看,五官也不顯得怎麼出眾。可在那時他就已經有了超越當時年齡與現狀的氣質。他頭髮陰影下的眼睛保持著對遠眺姿勢的堅守,插在粗布褲子裡的手臂弧度硬朗穩固。照片上的他站在十幾年前用粗糙的小白石裝飾整面樓房外牆的火柴盒形建築前,而照片放在十幾年後絕對小資的白領公寓裡。她凝視了相片很久,因為她向來有一種對才子的偏愛,而且他又不是個狂傲分子,想起他來會有清淨平穩的感覺。或者這並不僅僅是欣賞。

  一定還有另一種信仰,不然她不會念念不忘。他把她帶到他家裡去了!她再想一遍,又為自己耿耿於懷似的∴虜宦,在今天這個社會,帶女孩回家或者跟男孩回去是那樣屢見不鮮。叉叉的,你那麼想念他,不知道把他弄出來看個夠啊!

  秦日臻正緊盯著電腦裡起起伏伏的波動線,忽然手機響了,還是那個聲音:“爸爸,來電話了!”秦日臻果然心狠手辣,任無辜小女孩叫了八九聲才接,所以第一時間就聽到抗議聲:“拜託您老快一點兒好不好!”

  他一下子樂了,“張小弟。”

  “不錯啊,一聽就聽出來了。你現在有沒有時間?”

  “現在不行。再等一個多小時就下班了,可以陪你慢慢玩。”

  “你怎麼知道我是找你玩。”

  “難道是辦公事?”

  “算了,管你怎麼以為,反正你來就是了。”

  去了才知道張小弟是突然良心發現,請客向他表示感謝,秦日臻真是受寵若驚了。

  “你請客嘛。”他很小人地連喝五大杯,好像那不是咖啡,而是水。突然發現她的目光似乎沒離開過自己,他竟然有點兒不安,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有某一個器官長得不像人樣。

  觀察了他半天,張小弟越來越覺得自己貪婪。她有多少年忽略了自己是有感情的女人?以為有過一次經驗就夠了,以為生命只需要用音樂和文字來裝備,有朝一日忽然發現自己白癡了很久,就貪得無厭地想把過去的所有都扭轉得聰明一點,以便現在和將來獲取更多。只是,昨日的傷痛仍在心頭。

  “喂”,張小弟感到再由秦日臻這麼種喝法喝下去,自己這個月就不用吃飯了,“咖啡喝太多不好,是一種慢性自殺,許多作家都是喝咖啡喝死的,比如巴爾紮克和伏爾泰。”

  秦日臻很聽話地把杯子放下,但是他說:“也許有許多作家是喝酒喝死的,比如古龍。死了以後他朋友在他墓前放了48瓶XO,因為他死時48歲。”

  “哇,那多幸福啊。我什麼時候喝死了,你就在我墳前放24支百威吧!”張小弟一臉憧憬狀。

  張小弟放下撐腦袋的手又說:“不過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就不強求你了。對了,最近你的女朋友大人好像隱遁了?”

  “我們已經分手了。”他看著她說。

  “……哦。”氣氛有點兒奇怪,她再次笑起來,想把氛圍正常化,“那你不是單身貴族了嗎?”

  “單身是單身,貴族談不上。”

  “可怎麼說也是塊肥田吧,乾脆我來跑馬占地好了。”

  跑馬占地!秦日臻差點兒把咖啡嗆進肺裡去。如果真有人是喝咖啡喝死的,很可能就是這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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