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雨行 > 快車開進慢車道 | 上頁 下頁
三


  看來她還是維護尊嚴的,沒有鑽,反倒把他的腿當成起跳的支撐物。“何印殷何印殷!”她跳起來朝屋裡喊,可沒人答應。

  秦日臻說:“我說過她不在這裡。”

  張小弟看了他一眼,她懷疑屋裡是不是藏了另一個女人。她回頭望向電梯,笑了起來,“喔,這不是來了嘛。”

  秦日臻立刻站直了轉回頭,卻未見何印殷之影,但張小弟已趁機溜進屋裡。她首先沖進臥室,床上凌亂不堪,但並沒有某具她想像中的香豔胴體,然後她沖向浴室,大力踹開門,門扇到牆上咣咣直響。她看見裡面冷冷清清,沒有一絲熱氣,轉身又跑向陽臺。這時秦日臻撲上去要逮住她,但她靈巧地跳來跳去,像松鼠似的,讓他想抓住卻很難。

  窗簾後面、衣櫥裡都被翻遍了,張小弟趴在床底下時,秦日臻終於抓住了她。

  “請問小姐,你有搜查令嗎?沒有,那麼對於強闖民宅你作何解釋?”說完後他不禁佩服自己的幽默感,忽然之間學會油腔滑調了,以前何印殷常說他古板沒情趣,這不是進步多了嘛。

  “收起你那套吧。”張小弟重重地跌坐在沙發裡,一副很失望的樣子,“我可是敲門而入的,不是強闖。”

  秦日臻沒見過這麼詭辯的,可是他不以為意,“那請問貴客,要不要來一杯咖啡?”

  張小弟搖搖頭,“我正愁晚上睡不著覺。”

  秦日臻在她對面坐下,“你到底有什麼事?”

  張小弟把塑料口袋扔給他,“喏,你女朋友的衣服。”

  秦日臻打開塑料袋,好像遭到煙霧彈襲擊一般,一股濃烈的香水味讓他趕快把臉歪向一邊。

  張小弟看得牙癢癢,浪費她半瓶香水換來的是這種嫌惡的表情。全都是李小多幹的好事,居然讓髒衣服堆在那裡發臭了,洗了之後暴曬十幾小時仍然余臭繞梁,只好拿香水當除臭劑。看來打他一頓還虧了,等會兒回去再補一頓。

  “你幫忙轉交給她。”張小弟說著站起來。

  秦日臻送客到門口,她出門後停留了一會兒,又轉身問:“你真的一個人在家嗎?”

  “你都看見了。”

  “那出去喝酒吧?”她帶點兒肯求的語氣。

  可是此時為自己的事焦頭爛額的秦日臻哪裡注意到這些,禮貌地說:“對不起,現在太晚了,改天吧。”

  張小弟點點頭,好像十分理解,但確有失望之色。進電梯前秦日臻叫住她,道:“別又喝醉了。”

  張小弟一笑,“我說過現在要一個人去喝酒嗎?”

  秦日臻一時語塞,然後回頭看沙發上那袋衣服,半天沒回過神來。

  感應燈壞了,黑燈瞎火的。秦日臻有鑰匙,但還是按了門鈴,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才聽見門鎖響。推開門,他發現何印殷正將低胸睡袍領子上的裝飾帶系緊,想說沒那必要,出口卻是——“沒睡啊?”

  書房燈亮著,桔黃色的光線穿過何印殷真絲面料睡袍的情景足以色誘任何男人。她側過身子,“進來吧。”他甚至能在燈光背景上看出她身體的曲線。但是他說:“不了,就在這兒。”

  何印殷說:“這麼晚了你……”

  “這個,”他遞給她那袋衣服,“張小弟還你的衣服。”

  “喔。”她接過來。

  接著便是寧靜。關係一直不錯的兩人陷入尷尬無語的境地。

  送衣服只是藉口,秦日臻揣摩了半天,覺得含糊一點兒比較好,“呃……房子就快到期……”

  “退租好了。”她回答得很快,顯然考慮過此事,“我們都有房子,還另外花錢,太不划算了是不是?”

  秦日臻沒料到會解決得這麼快,他以為她至少要沉吟一會兒,說不定兩人還得商量商量。他臨走時,何印殷手放在門框上,說:“有空來坐坐。”

  “我很抱歉。”秦日臻很平靜地說,就好像何印殷正坐在旁邊。然後他一路狂飆。

  這家超市喜歡播放已成明日黃花的流行音樂,秦日臻走進去時,正在播放陳百強的《一生何求》。

  “一生何求,迷惘裡永遠看不透,沒想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所有。一生何求,曾妥協也試過苦鬥,夢裡每點繽紛,一消散哪可收。一生何求,誰計較讚美與詛咒……”

  秦日臻對粵語一竅不通,拿了咖啡就走,途中發現有何印殷喜歡的零食,正伸手去拿,忽然定格在那裡,他發現自己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愣神間,他發現幾步開外,一個女孩以同樣的姿勢停在那裡,手放在軟曲奇上,頭略微側偏,正出神地傾聽音樂。

  秦日臻沒有冒失地突然叫她,而是慢慢過去,幫她抽出那盒軟曲奇。她抬眼時他呆了一下,想好的開場白沒辦法出口。張小弟滿臉驚訝,“我臉上有什麼?”

  “你住在這附近?”他問。

  張小弟搖搖頭,“我是路過這裡的。”

  秦日臻當然不知道她是在撒謊,她常常走一個小時的路來這裡買東西,因為這裡的音樂最唯美,而且免費。

  秦日臻要把張小弟的錢一併付了,張小弟喜出望外,對正在掃描條形碼的收銀員說:“唉,等一等。”推起一輛購物車歡快地跑進副食區,就神龍見首不見尾了。等她再次出現時,已是滿載而歸,推著車小跑的樣子相似于民工推一車沙漿在工地上狂奔。

  “嘿嘿嘿,”張小弟對秦日臻笑得格外歡暢,“既然是請客一場,Case太小豈不浪費。”

  秦日臻數錢也數得歡暢,“就是這些了?要不要再加點兒?”

  “不了。”張小弟很有計劃地說,“多了存在家裡一時吃不完,過期就太浪費了。”

  出來的時候張小弟一掌拍在他肩上,由衷地說:“我回去要多燒香,菩薩保佑下次再遇到你呀!”

  無疾而終?秦日臻看著電腦桌面上何印殷的照片。第一次拿來做桌面時他稱為美女全接觸,現在突然想起怎麼還沒撤掉,於是點擊鼠標,屏幕恢復成一片純淨的藍色。他呆望了一會兒,手扶上天庭飽滿的額頭。

  就是在剛才,秦日臻把車停在一個露天停車場,去給手機續費。回來時竟意外地發現何印殷站在他的車前,呆呆的,好像是一輛急速行駛的車撞向她的瞬間定格畫面。她那樣專注地盯著,好像面前不是他的車而是他的臉。她手裡提著一個超市口袋,裝著那天他差一點兒就錯買的德芙巧克力。

  秦日臻走過去把鑰匙在她耳邊晃得叮噹響。她回過神,顯然自感失態,頓時,臉微微有些發紅。

  “回去嗎?我送你。”不知為何又加了一句:“反正順路。”

  他們在路上到底說了些什麼,秦日臻在電腦前已回想不起來,全都是些莫名其妙的有趣的事情,藉以顯示沒有對方自己過得同樣快樂。秦日臻特別地提到張小弟:“你那個高中同學,她很有意思。”

  他們只對屬於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作過短暫討論。在紅燈前停車時,秦日臻有瞬間沉默,然後低聲問:“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嗎?”

  “我同樣很抱歉。”何印殷很無奈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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