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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心裡總會懷疑著,當丈夫三妻四妾時,女人就必須固守著三從四德嗎?千年以來,女人的命運就是如此。她的心早已流離失所,今生只剩下空殼,她什麼都不能給予沈故宇。

  姐妹兩人在亭子裡沉默著,亭外的熏風暖暖的吹著,回想起數年前在荷花池畔見到那場慘劇的時候。是不是早就預言了,悲哀的情緒難以被遺忘,久遠之後還聽得見那句嘶喊——

  朝聞道,夕死可矣!

  那句嘶喊,彷佛是一句咒語,在今日仍舊苦苦糾纏著。

  第九章

  整座京城鄱在流傳著關於芙蓉的耳語,無數的文人加入咒駡,寫出一篇又一篇不留情的詆毀,加入討伐的行列。

  楊月季低垂著眉睫,注視著裙角壓邊的絹綾。與男人說話時,不能直視對方,必須低垂著頭,謙恭柔順,這是她從小就知曉的事情。

  程先生坐在衛府的主位,其它幾個小有名氣的文人坐在一旁,衛廷義則是一臉的興奮,因為能夠與這些文人共處一室而感到榮幸。他們正在討論有關芙蓉的穢行,言之鑿鑿的咒駡著,引經據典的訴說著,芙蓉有多麼該死。

  這是月季十分熟悉的場景,她總是在男人們談論時,柔順的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待著差遣。其實,是在等待著讚美。她知道男人們的話題會轉回她身上,以稱讚她的知書達理做結。

  不久之後程先生的視線果然回到她的身上,她雖然低垂著頭,卻能夠掌握四周的一切,知道適時給予反應。

  “衛夫人,關於替衛府蓋牌坊的事情,朝廷已經表態,再過不久就會撥下銀兩,到時就可以替衛府的幾位貞烈女子立牌坊,以茲表揚。”程先生微笑著,看著月季。

  她誠惶誠恐的褔禮,看來不知所措。“多謝程先生大力奔走,婆婆若是能夠言語,必定會感激涕零。”她想起躺臥在床上的李氏,在芙蓉逃出府後,李氏就臥病不起。

  “別如此客氣,衛府也多虧有你,才能夠維持著清白的聲譽。是你的事蹟感動了朝廷,相較于水芙蓉的穢行,你長年照顧重病丈夫的節操令人欽佩。”程先生贊許著,託辭天色已黑,從木椅上站起身來,領著文人們告退。

  衛廷義鞠躬哈腰的送客,沒有想到沒落的衛府還能有文人齊聚的盛況。如今朝廷也對衛府有所眷顧,要是貞節牌坊再建造完成,衛府說不定又能恢復先前的繁盛。

  月季在門前恭敬的送客後,緩慢的收斂起臉上柔順的表情,揮退身旁的丫鬟、奴僕,獨自走回距離衛府主宅甚遠的院落。一路上淡淡的月色灑落,照在她秀麗面容上,看來竟有幾分的詭異。

  院落是她與衛克勤的住所,是她執意挑選的,與主宅隔著一處茂密的樹林,她告訴所有人,不能行動與言語的克勤必須在清幽的院落裡休養。眾人尊重她的安排,很少去打擾他們,只有特定的丫鬟會在清晨時而來收拾,除此之外整座院落是死寂的,彷佛一座牢籠,無人能夠逃出升天。

  月季斂著裙走入花廳,推開沉重的木門,撲鼻而來的是難聞的氣味。那是藥品放置過久後發出的奇特味道,通常可以在久病的病人身上聞到。

  華麗的床上端坐著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那男人的眼窩凹陷,顴骨突出,更顯出那雙眼睛的詭異。他鎮日睜著那雙眼,像是在控訴什麼般,瞪視著人間。

  “夫君,今日過得好嗎?”月季輕聲問道,面容上有著淡淡的笑。

  衛克勤沒有辦法回答,自從幾年前的傷害後,他就形同廢人。他的視線追著月季的一舉一動,不肯移開。看得真切些,那雙眼裡竟還流露著類似恨的激烈情緒,不能抒發的情緒像是悶燒的人,燒得那雙眼幾乎通紅。

  月季緩慢的褪下身上的簪飾,注視著床上不言不語的男人,唇畔的微笑更深了,變得有些奇特,令人看了不舒服。她褪下一件又一件複雜的衣裳,那些衣服如此繁複,像是永遠也脫不完。

  就像是那些繁文縟節,總是每代的推陳出新,束縛了真實。然而,表面的華麗遮蔽了內在的污穢,如果善於掩飾,旁人將看不出是非。

  “他們在談論著關於我的事情,那座牌坊就要開始動工了,我為你們衛府爭了面子。你娶了我這個節婦,應該感到榮幸的。”她輕笑著,鬆開盤了一整日的發,黑髮披散而下。柔軟的身段靠近了床上的男人,她的眼光閃爍,像是一頭若有所思的狡詐貓兒,在旁人面前柔順的模樣,在此刻蕩然無存。

  “芙蓉逃出衛府,所以她是淫婦。他們急著要制裁她;而我留下來了,我留在這個冷清清的宅子裡,守著你這個廢人,所以我是節婦。”她一字一句的說道,嘴角的微笑變冷了,令人有些不寒而慄。

  這就是她所能得到的,一座沒落的宅邸,以及一個需要她照料一輩子的廢人。她用青春芳華換來的,就是如此悲慘的歲月。

  當然,在旁人之前她不曾抱怨過一句,看來那麼的無怨無悔,那麼的惹人心憐,在眾人之前她細心的照料丈夫。但是有深深的怨恨埋藏在靈魂的最深處,她的牙咬得緊緊的,怨恨著上蒼,給予她如此的命運。

  最初的幾年,她在深夜裡流淚。她還年輕貌美,怎麼能夠忍受長久守著一個廢人,她怨恨極了克勤的存在,甚至想過親手了結他的性命,甚至想著要逃出這座陰森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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