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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角落的皮榻上,躺臥著一個高大的男子二身的胡服,黑髮散亂著,即使在幽暗的室內,那雙黑眸仍透露著銳利的光芒,如隱藏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猛獸,只是與之共處一室,就讓人心驚膽戰。

  躺臥在皮榻上的男人,全身輻射出不耐的怒氣,讓人不安且恐懼。

  芙葉穿著柔軟的深衣,繡著重瓣荷花的合歡襦,在拂過地面時發出細碎的聲響。這麼細微的聲音,也讓他的劍眉更加緊皺。

  “戎劍公子——”侏漠成慎惶恐的說道,遠遠的彎身一揖,不敢上前。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滾出去!”一聲暴喝驚碎滿室寧靜,不只侏漠連忙住口,門外的女官們也因那聲怒斥而顫抖。

  芙葉沒有被嚇退,走上前”步,靠近皮榻上的男人。微弱的光線落在她粉雕玉琢的面容上,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恐懼。合歡孺滑過地面,如垂落的花瓣,她逐步接近滿身怒氣的他。

  看見他安然無恙,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時,她胸口的壓迫陡然消失,幾乎就要軟倒在地上。

  戎劍陰鷙的神色,因為見到芙葉的出現,逐漸的和緩。她每走近一步,蒸騰的怒火就減去一分。

  他躺臥在皮榻上,緩慢伸出手,無言的命令她靠近。她將柔荑置入他寬厚的掌手,任由他有力的臂膀將她扯入懷中,嬌小的身軀被他寬闊的胸腔上,兩人的心跳參著心跳。

  芙葉緩慢地抬起頭來,指尖滑過他額上已經乾涸的血跡。看到血跡的瞬間,她的心仿佛被利刃刺穿,有著難忍的疼。

  “還痛嗎?”她低聲問道,纖細的指有些顫抖。

  戎劍搖頭,牢牢抱住她,感受著擁抱她時,心中湧現的平靜。只有在她身邊,他才能感受到難得的平靜,這個溫柔的小女人,有著安憮他狂肆靈魂的魔力。看到主子的眉頭鬆開,侏漠的心頭上的石頭才落地,把芙葉接來果然是對的,只有這個女奴,才有讓戎劍平靜的能耐。

  “公子,請躺下。”她取來濡濕的絹布,輕柔的將他的頭放置在膝上,為他擦去幹幹血跡。“戎劍”他蹙眉,更正她的稱謂,這麼多年來,除非他要求,否則,即使獨處,她也不曾主動喚過他的名。

  芙葉溫順的點頭,卻沒有再開口,專注而小心的,以絹布擦拭額角的血跡。他就這麼躺在她的膝上,任由她處置,如一頭生性張狂,卻在遇見她時,情願臣服的猛獸。侏漠送上乾淨的絹布,一邊示意躲在門外的女官們,快些把祭典時要穿的衣裳送進來。

  “怎麼會傷成這樣?”看見他額上、臂上都有著傷,她心如刀割,雖然知道他勇猛健壯,這些傷痕對他來說無關痛癢,她卻同樣不忍。

  “只是小事。”戎劍閉起凌厲的雙眸,簡單的帶過。在閉目善神時,與生俱來的王者之風仍令人畏懼。他生來就是睥睨世間的貴族,又兼而智慧過人、武藝超群,這一切都造就了他王者的威嚴霸道。

  幾乎是不需懷疑的,眾人都認定,如此優秀的男人,將在不久後的將來,統領這片土地,成為楚國的王。

  戎劍說得輕描淡寫,侏漠卻忍不住,湊上前去。

  “芙葉姑娘,你沒瞧見,晨間的駕車演戰可精采了。戎劍公子策著馬,輕易就奪下城牆上的花彩,其他公子們只有乾瞪眼的份。”提起主人的風光,他說得口沫橫飛,與有榮焉。“這時啊,棠稷公子駕車從左邊竄來,一揮手中無矢鏃,就要奪戎劍公子手上的花彩。咱們公子舉劍一斬,斬斷了無矢鏃,保住花緣。”

  驚險的描述,讓芙葉的身軀僵硬,擦拭血跡的手顫抖。如果她當時在場,親眼目睹一切,或許早已因為擔憂恐懼而香厥。

  侏漠愈說愈興奮,忍不住比手畫腳起來,口吻也是抑揚頓挫。“而後,棠稷也拔劍,就往戎劍公子砍來。咱們公子舉劍一擋,劍鋒滑開,劈死了他的轅馬,要不是手下留情,還要斷他一條膀子呢!”

  “想要我割了你的舌頭?”戎劍雙眼未開,淡淡問了一句。

  侏漠馬上知道,主人嫌他話多,連忙搖頭,彎著腰往復退,不敢逗留。主人與芙葉相處時,肯定不希望有人在場的。

  “屬下這就告退。”他看了一眼芙葉,用微弱的聲音提醒,“芙葉姑娘,等會兒祭典就要開始了,請盡速為公子更衣。”

  芙葉點點頭,看著侏漠離開,關上大門的同時,也將凡塵俗世隔絕在外。室內頓時沒了人聲,只有流泉淌過的水聲,以及枕在腿上的男人,沉穩綿長的呼吸。

  楚地夏季燠熱難當,人人揮汗如雨,王宮內總引流泉入室,讓室內增添一絲沁涼。

  戎劍睜開雙眸,看著她凝滿擔憂的眉目。柔軟的絲袖就枕在他的頭下,如一道素虹。

  擦去血跡後,她握著木梳,以溫水沾濕,謹慎的梳開被血液凝結的發,審視著那處傷口。“這傷,就是演戰時留下的?”她輕聲問道,取來傷藥,輕柔的抹上,以石青色的繡帶系上他長長的黑髮,再以玉笄固定。

  “刀劍無眼,受點皮肉傷是難免的。”戎劍言簡意賅的說道,記起晨間那場爭鬥,濃眉卻又緊蹙著。與棠稷兩劍交鋒時,所感受到的殺氣,絕對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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