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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我為什麼不能說話?我……難道我一直都不會說話?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我……越想越焦急,蒲煙急得豆大的淚珠立時如散落滿地的珍珠,叮叮咚咚地滴落在胸前衣襟之上。

  佇立在那裡,新雨心裡仍在為這個小丫頭的來歷大惑疑惑之際,卻見那顆顆晶瑩剔透的淚珠,正似煞不住腳步般的垂落,不停歇。

  緩緩地走上前去,將重重疊疊的幔帳往上撩了撩,待他定眼乍見這位哭得梨花帶雨的倩人時,心裡忍不住大大地震了一下。而後他快步地來到桌旁,拿起油燈再返回床前,將燈高高懸起,令得柔媚的光芒照在她臉上——眉似小山映波湄,鼻懸俊秀襯菱唇,臉上嫩膩肌膚細緻得如吹彈得破,還有秀媚如畫的五官……在在使新雨為之眩惑不已。

  這樣一位水盈盈女子,怎麼會出現在嬉春樓那等地方……不,這樣說可行不通!嬉春樓即便是鶯燕紛飛的銷魂窟,卻也有如黎瑤這般忍辱負重的異族貴族之女。但眼前的這位柔媚女子,是怎麼也不像是由大理邊疆之地來的異族,反倒像是被養在深閨、為她的擁有者好生疼惜的寶貝哩!

  伸出食指勾起她尖翹的下顎,新雨關切地湊過頭去。“怎麼了?你……你是何人?怎麼會出現在嬉春樓?難不成那琴師果真是你的爹親?”連串的問出許多問題,看女子的淚水稍有停歇之勢,卻又再次奔流,這使得新雨心裡為之不忍。

  對他的問話壓根兒沒有答案。不只是想到就慌,更為著自己的有口難言而擔憂害怕,蒲煙只得任淚珠迸落彈跳在素淨的臉上。

  “莫要哭了。告訴我,你是何名氏,我可以送你回你家尋你的親人。”忍不住要伸手去輕撫她,那凌亂中顯現出一股嫵媚誘人風情的髮絲。

  蒲煙吃驚地想要避開他的手,卻沒料到自己的裙腳正巧被他踩住,她動彈不得地揮動著雙手抗拒他的無禮,嘴裡咿咿呀呀的喊叫著——卻只聽得自個兒喉頭發出陣陣粗嗄幹嚎,竟是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咦?”看出了她的窘狀,新雨雙手捧起她的臉,定定地望著她。“莫非……莫非你竟是個瘖啞之人?”

  聽著那單調嘶啞的喉音,望著她哀怨得像隨時又會決堤的迷蒙大眼,新雨這下子總算完全弄清楚了。

  “原來你是苦於有口難言。唔,既然你身為瘖啞之人,在那嬉春樓內,自然不是可以賣唱,那麼……”凌厲的眼神立即往她蒼白的面龐掃去。看到兩顆凝聚在她眼睫毛上正危危顫動著的淚珠,新雨臉上綻放出一抹明白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彎下身子,新雨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別擔心,你大概是剛被賣進嬉春樓的女孩子吧!既然我已將你救出,便不會再令你回去那地方,你就在我府中安心住下,只是……我尚不知你芳名,你可識字?”

  雙眼往他所指的墨硯筆紙望過去,蒲煙困惑的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頭。我……我可曾讀書識字?為什麼此刻我腦海中淨是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一面緊盯著她那許多不同情緒輪番出現的臉部表情,一面牽扶她到桌前坐定。面對那些喜氣洋洋的火紅燭臺和帳幔篤紗,新雨看都不看一眼的將之全掃落到地,而後在清理淨了的桌面上攤開紙,將筆蘸滿墨後交到她手中。

  抬頭看看他俊美得令人幾乎要羞於直視的臉,蒲煙為難的看著手裡的筆,眼淚又撲簌簌地往下掉,不一會兒即在潔白的紙上漬染出一大片濡濕印記。

  “怎麼啦?不會寫字?”看她那全是茫茫然的迷離眼神,新雨微微蹙起眉心。

  這女子的家人是怎麼回事,既已生得瘖啞女兒,為何不延聘先生教她習字,起碼要跟別人溝通也容易些啊!繼而想到她是在嬉春樓那等煙花之地被自己救出——想是家貧不濟才會將她賣入青樓,若是如此,哪有可能有閒錢教她贊書識字!

  “唉,紅顏薄命!也罷,你就在我府邸內住下,總強過在青樓賣笑吧!”將她手裡的筆正要抽出,誰知她卻突然動手在紙上寫出一大串的文字——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不知道自己是誰?”意外的看著她娟秀的筆跡,新雨訝異地扳正她的身子,連聲地問著她,“怎會不知道自己是誰?你家在何處?爹娘何在?”

  面對新雨的問題,她卻是一再地搖著頭,淚花隨著她猛烈搖晃的頭點點滴滴地濺灑在新雨臉上、手上,也不知不覺間滲進了他心底的某個地方,久久不能散去。

  捧起女子的小臉,新雨仔仔細細的端詳幾分,這才溫柔地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那亦無妨,或許你只是暫時忘記了這些事,說不定哪天就會記起來了。”

  不知道為了什麼,他的吻像是有安定作用,教蒲煙立時覺得安心不少,浮動得像要隨時脫韁逃逸的心,也如同受到切實撫慰般,平靜了不少。

  很高興看到她眼裡的淚水逐漸減少.新雨還想再說些什麼,此時門外卻傳來殺風景的敲門聲。

  “少爺,卯時已到,正是大婚良辰,請少爺沐浴更衣,準備到三里外親迎蒲煙郡主。”

  他原有的滿臉柔情,在聽到外頭傳來的數次高呼之後,頓時和善之色倏忽逸去,只剩下冷漠的孤傲,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

  聽到這消息,蒲煙的表情是茫然中帶著股莫名憂鬱。迎娶蒲煙郡主?那麼說他若非近親大臣,亦應是達官貴人,否則如何夠資格去迎娶郡主?他……分辨不出心底那股似冰淹、又似火灼的難受所為何來?蒲煙咬緊下唇絞扭著衣袖,壓根兒形容不出自己的心裡,那股志忑不安的微妙情緒究竟是怎麼回事?

  將蒲煙的坐立不安全收進眼底,新雨把手覆蓋在她冰冷的小手上。“放心,即便是耶蒲煙郡主入門,她亦不能欺凌你,你是我趙新雨的淚奴兒,我可不准她動你分毫哩!”

  門外又傳來一聲急似一聲的催駕吆喝。新雨明白自己是該做好準備的,畢竟能有多少人可以有此殊榮,得以蒙皇上賜婚郡主,從此攀龍附鳳的成為顯世家族!

  低頭看著心神不寧的淚人兒,新雨忍不住一哂的,以手指為梳的梳理起她的髮絲。“別哭了嘛,才說你像淚奴兒,這會兒竟就淚汪汪的真像個淚人兒,你啊,可真是不折不扣的淚奴兒哩!”伸手為她拭去淚珠,新雨皺起眉頭的往外望一眼。天色仍是靛藍似墨,看樣子離天明亦不遠了。

  想起這個莫名其妙被賜婚給自己的郡主.新雨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倘若有意娶妻妾,以他逸心侯趙新雨,何患無妻!只是這窈窕淑女雖多,卻沒有個教他心動的佳人出現。尋常人家的小家碧玉,新雨總嫌之像泥塑木雞般的粗俗;高官大胛之戶的大家閨秀,卻是知書達禮的近乎呆板無味;若說要能與他共賦詩詞、賞春析秋踏雪抒情,卻只有豔名遠播的青樓花魁勉強可沾得上邊兒。偏偏這些個才貌雙全、色藝絕倫的女人,卻是沒能被摘離枝頭的花,只要離開了她們生於斯、長於斯的青樓酒肆,他人異樣的眼光及輿論壓力就足以使她們加速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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