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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只見將凌苔號上的水手和船工們都驅趕到甲板一側後,那些人紛紛除去臉上罩著的黑布,列成一排地迎接著由繩梯上緩緩踱過來的一位偉岸男子。

  雖然如初生鵝紱般的雪花,仍紊紊不停地飄落,但海棠卻眨也不眨一下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越來越清楚的男子面貌。

  他很高,以海棠較一般尋常女子略高的身材而言,這男子卻仍需她仰頭才可看清他。雖然早已習慣父親和兄長旅祺的高度,但在她隨父兄遊歷了五湖四海的經驗中,仍沒有見過有這麼高的人,是以她不由自主地多瞧他幾眼。

  他的相貌也不太像一般中土的人,大抵而言,中土人氏大都是一張或長或短的大餅臉,配上狹長的丹鳳眼,或是倒三角眼,低矮的鼻樑、寬闊大嘴,可以說是自皇帝、達官貴族,乃至販夫走卒,大概皆不出這範疇。

  他卻如此的不同,高高的額頭,上面貼了片繒有殷紅火焰的金箔,高挺的鼻樑襯得他炯炯有神的雙眸,更加令人不敢逼視。他的嘴唇正緊緊地抿著,拉成直線的薄唇,卻顯露出一股突兀的圓潤感,令海棠不免看直了眼。

  身著暗色夾襖,還有油亮的狼皮靴,披件毛色光滑柔瑩的黑貂披風,他連走起路來,都虎虎生風,在在顯露出一股王者風範。

  “大王,這凌苔號已全在我軍掌握之中,請大王下令是否將這些人盡數除去。”為首下跪的就是那名老是甩著手裡牛筋鞭的巴焱;在他身邊,還有另外四個跟他一式勁裝打扮的漢子。

  “唉,巴焱、巴古、巴森、巴淼、巴鑫,這次真虧了你們兄弟群策群力,總算襄助本王拿下這凌苔號,如此一來,我曹曄複國有望矣。”扶起這五個以金木水火土命名的忠僕,曹曄感慨地說。“這凌苔號本屬海涯孤鯊,我們奪其船已是不該,倘若再殺害這些無辜百姓,豈不罪孽深重?罷了,罷了,還是放他們條生路,教他們下船去吧!我們原先潛上船的兵卒,應該已習得如何駕船了吧?”

  “大王,此時萬萬不可有此婦人之仁,這海涯孤鯊驍勇善戰,假使這些人下船去投告康旅祺,依康家船隊龐大威猛,不假時日便會追上我們,切切不可令這些人去討救兵!”將手指拗得喀啦喀啦響,巴古突然朗聲說道。

  “是啊,大王,這些人是萬萬放不得!”一直在旁靜靜地聽著他們對談的巴森,此時也適時插進這句話來。

  “呃……這倒是難辦得緊……”沉吟再三,曹曄瞧瞧那些如豬子般被綁串成一團的水手和船工們。“無論如何我是決計不願殺害這些人,這些年來的征戰,已經看夠了血流成河的場面……不如這麼著,將他們留在船上,待我們完成任務,這船還是要還給他們。”

  “大王,這麼多人留在船上,勢必要耗費不少糧食,如此一來,我們運回吐番的糧草……”聽到曹曄的打算,急性子的巴焱,來來回回踱著步地嚷嚷。

  “巴焱,你也要體恤大王仁慈寬量的胸襟,依我之見,大王向言甚是,事成之後我們尚得將這凌苔號還給海涯康家,這群水手及船工皆是訓練有素之人,屆時他們即可將船弄回海涯,咱們可避免與康直接接觸,又不至於玷辱我吐番名聲。”慢條斯理地說著,巴森滿臉笑眯眯。

  抬起頭鑿著被怒號著的北風打得啪啪作響的船帆,巴鑫突然邁著大步,幾乎連走帶跑的沖到某個面目黧黑的漢子身邊,低聲以某種奇怪的語言交談數句,那漢子指指海棠所躲藏的這間艙房,做個奇怪的手勢。

  聞言挑了挑眉毛,巴鑫朝那間艙房瞄了幾眼,快步地來到曹曄和其他兄弟們所在的位置。

  “大王,屬下有個好消息要向大王稟報。”

  “哦,什麼好消息?”

  “大王,屬下安排進船艙的小兵麻皮說,這帆是依虎鯊牌而升,況且也已起錨,這表示船上必然有康家之人或近衛,否則無人可號令凌苔號預備出航。”

  “這……但探子不是說海涯孤鯊正在長安城皇居內,由大唐皇帝賜宴?”

  “正是如此,想必這艙房中人必然是海涯孤鯊極信任之人,否則怎會給其虎鯊牌。在康家船隊中,見虎鯊牌如見其人……大王,傳聞康家財物堆滿整座金銀島,倘使尋獲那些財寶,我吐番今後國富兵強,誰敢小覷?”

  在巴鑫的解說之下,巴淼、巴古、巴森不約而同地往那間艙房移動,而貌如吞了幾百斤黑炭、聲粗如鐘的巴焱,早已沉不住氣地拔腿就跑,伸手就要推開房門。在風中斷斷續繽傳來了他們交談的內容,老管家大驚失色地立即將海棠往後拉,在巴焱的手碰觸到門板之際,猛然往內一拉,差點將巴焱的手指給夾住了;慌慌張張地閂好門,老管家拉著海棠,急驚風似的在屋裡團團轉。

  “這……這可怎生是好,倘若讓小姐你落人這班賊人之手,恐怕……”將海棠推到桌子底下,想想不妥又將她拖出來,又把海棠推到床上,用厚厚的棉被蓋好,但在門外傳來不停衝撞聲中,老管家又手忙腳亂地把她拉下床,嘴裡喃喃自語地左顧右盼。

  “快去找根強韌些的木棍,將這艙門給我撞開!”在那聲粗嘎的嗓音過後,老管家猛翻著白眼,豆粒大的汗珠,沿著他多皺的面孔,直溜溜地濡濕了他花白的胡鬢……

  好整以暇地站在距門還有段距離的船舷邊,曹曄視而不見地盯著江面上微微起伏的江水,點綴零星幾盞黯淡漁火。上元已近,全長安城都籠罩在一種升平同樂的節慶時光,或許是慣常庸碌繁忙的百姓不習于如此吃吃喝喝、不事生產,也可能是因著已經是年假尾聲,百業都已準備要迎接今年新的開工期,是以全長安城的百姓,幾乎是如傾巢而出的蜂蟻般,紅男綠女男女老幼,將個被新花燈裝飾得美輪美奐的長安城,塞得水泄不通。

  好個歌舞昇平,民生樂利的景致!低下頭懷想起自己祖國吐番的凋蔽窮蹇,他的心情忍不住又跌進穀底。身為吐番歷代世襲土王,贊普之子,曹曄打自識事起,便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肩上重擔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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