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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袁芷漪說完那句話後,他們便保持沉默,任時光慢慢地走,天上月娘的位置又向西方棲息處前進幾分。

  盤腿而坐,逕自沉思著這早已遺忘許久的問題的項丹青,在一陣風吹來時,他才感到夜晚的春風是如何讓人發寒——

  一股溫暖熱意,輕輕壓在肩膀上。

  項丹青愣愣地感受這微溫,轉頭瞧去,這才發現有顆頭顱就枕在他肩膀上,一動也不動。

  他先是伸出食指戳戳這顆圓顱,見袁芷漪沒有動靜,向來就害怕她過於親近的項丹青這會兒終於露出慌色。「袁姑娘?袁姑娘?」

  不敢太過使勁,可他食指戳了半天卻喚不醒身旁的人,他略略俯首探視那張低垂容顏,這一瞧,差點暈過去。

  怎麼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呀!

  「袁姑娘,別在這裡睡,會著涼的……」手臂繞過她的肩,他輕輕搖動,一面喚著,一面困窘的回頭看著與小木屋相連的矮房。

  矮房原本是柴房,可自從他來到杏林後,她便把床讓給他,自己則是將柴房清理乾淨,暫做她的休憩處。

  雖說矮房離他們倆不遠,可若是要把她弄進屋裡睡,勢必得將她抱起。

  「唔嗯……」

  袁芷漪發出微吟,讓項丹青窘迫的臉色漲紅,趕緊將臉撇到一旁不敢瞧她。

  光是聽到她呻吟他就害怕,更何況是抱她?

  可是讓她這樣靠著睡也不是辦法……

  涼風吹著他熱燙的頰膚,似也吹去心底些許慌亂,項丹青緩慢地將臉轉回,覷著倚著他肩睡的人兒。

  他從來沒讓人這麼靠著自己的臂膀過,這種感受無法完整說清楚。

  該怎麼說呢……

  有些緊張,有些心慌,但還有些溫暖與心安。

  發顫的手臂緩緩伸出,俏悄地將她往懷裡更帶進些,項丹青也挪動位置,讓她靠著自己的胸枕個舒服。

  她睡著了,所以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著這張從未看個仔細的嬌容。

  像是夜裡沉眠的杏花,她將綻放在豔陽下的花瓣收攏獨留淡淡餘香,那睡容極其恬靜也嬌弱,唯有在這一刻,她才擁有十六歲姑娘的純真。

  風吹亂了她覆額的發,他伸出長指為她攏整凌亂,讓銀光照在那渾圓平滑的額上。

  他凝視著,癡癡地凝視著。

  直到再度起風,花又落下不知多少朵時,他以長指略抬起那小巧下顎,朝這張他向來不敢正視太久的容顏俯下頭。

  月色下,幾朵隨風纏綿的杏花落地,卻遮掩不住地上那兩道緊靠一塊的黑影,它們親近的部分。

  杏林裡的夜風,帶著甜甜杏香味還有醉意。

  讓花瓣醉得自枝頭蕩落,讓夜色醉得更朦朧……

  讓人醉得,有更多情不自禁。

  死了,他真的變成禽獸了。

  同樣一張剛毅不凡的臉,那佈滿的潮紅已不是常人的程度,像是給針一紮,立刻會有血噴出來的誇張漲紅。

  袁芷漪外出采藥,項丹青奉命留守木屋看管這群獸,此刻的他就窩在獸群裡,懷裡抱著那只愛找人撒嬌的白兔。

  他支肘撐著下巴呆望杏林小道,心裡有滿滿的、難以啟齒的羞窘。

  他吻了袁姑娘。

  他竟然吻了袁姑娘……

  如此回想著,薄唇似有自我意識地開始回憶昨晚的柔軟接觸,重溫舊夢的項丹青不自覺露出呵呵傻笑,可下一瞬間,他又斂住笑意,隨即出拳朝胸口一陣猛打,克制住愈來愈大聲的心跳。

  項丹青,才說你變成個禽獸,你還真的禽獸地回味起來了引不准胡思亂想,不准起遐思,人家袁姑娘神聖得跟一尊仙佛似的,所謂神仙就是要放在心裡供著、擺在眼前拜的,你對個神仙想這檔事不怕天打雷劈嗎?

  蔔通的心跳聲在幾回重捶下終於回復正常,項丹青捂著心口劇烈喘息,彷佛受到良心譴責般的痛苦。

  雖說今天一早他醒來時是靠著獅子睡,而昨晚窩在他懷裡沉沉睡去的袁芷漪,如往常般交代幾句便出林采藥,然而她的模樣愈是平常,愈是讓人不安呀。

  項丹青苦悶地搔著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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