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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這話不僅讓玄熠吃了一驚,如意的身子也彈跳了一下。

  她不信……一向疼愛她的義父,一向慈祥的義父,怎麼會用這樣的手段對付她?

  沒有完成任務,她是心甘情願受罰的,但萬萬沒料到,竟會受到如此陰毒的懲罰。

  五臟潰爛而亡?呵,好奇特的死法,那樣香豔的藥丸,怎麼會讓人死得如此奇怪?

  當她服下它時,還覺得它甜滋滋的,相當美味呢!誰料得到,這藥竟如義父那張溫和的笑臉,背後藏著兇狠。

  「沒有料到吧?」南桓帝笑意深邃地望著玄熠,「別再打別的主意了,這紅丸是我江陵新制的毒藥,你暫時破解不了的。」

  玄熠垂著眸,低低的、低低的,雙唇抿緊,半晌無語。

  終於,他輕微地點了點頭,回答道:「你到底想怎樣?」

  「剛才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把玉璽還給朕,把整個朝堂、整座皇宮還給朕!」

  「我只是攝政王而已,朝堂和皇宮都是屬於端弘的,」

  「哼,你不要狡辯,誰不知道,端弘只是一個傀儡!是呀,現在他的確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可是這樣的生活你能讓他過一輩子嗎?到了他能夠親政的年紀,你不殺了他才怪!」

  玄熠沒有再說話,劍眉深鎖,彷佛在思索、在猶豫、在舉棋不定……

  如意知道真要他為了自己付出一切,太難為他了。她並非他真心愛戀的人,不過一個影子而已,有誰會心甘情願為了一個影子傾其所有?

  但他又是那樣好的一個男子,出於責任、出於對她的內疚,就算心不甘情不願,他也會盡力挽救她的。

  平心而論,她值得他這樣做嗎?一開始接近他,就懷著想傷害他的目的,現在又有什麼資格要他為自己付出?

  如意看著這兩個為了自己對峙的男人,仿佛在兩座山峰之間,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現在可以明白地感受到,為什麼當年九公主會自盡了——既然兩個男人都是自己的至親至愛,不能幫助任何一方,也不能背叛另一方,那麼,眼不見為淨是最好的解脫方法。

  橘衣還曾勸她要盡力化解這兩人之間的仇怨,但她現在才發現,這比登天還難!她不過是一個渺小如微塵的女子,有什麼資格阻止男人的野心,阻止這兩虎相鬥?

  她感到無力,除了困乏無力,還是困乏無力。

  這一瞬間,她下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冰冷而殘酷,哀傷而無奈,卻是她能作出的惟一選擇。

  「你們都不要再說了。」她忽然站了起來,酒樓裡滿是喧囂的聲音,可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卻足以讓兩個男人怔怔地看著她。

   「義父,」她看著南桓帝,「您撫養孩兒多年,孩兒知道就算粉身碎骨也無法報答您,但孩兒不能讓一個旁人為了我而失去本該屬於他的東西。義父,對不起,孩兒只能辜負您了。」

  「玄熠,」隨後,她看向另一個男人,這是她第一次喚他的名字,輕輕的、柔和的,彷佛拂過湖水的微風,「不要為了我索討解藥,那顆紅丸是我本就該吃的,我欠義父的,我要自己來償還。」

  說著,她自頭上拔下了一支金簪。

  這支簪,尾部尖銳而鋒利,能將髮髻高高的、結實的綰起。

  此刻,金簪拔下,長髮便宛如流水一般泄下來,一絲一絲游離,在陽光中飄灑散開。

  她澀澀一笑,猛一用力,冷不防的,將那簪劃過自己的面頰。

  從左腮刺下,劃過鼻翼,直貫右腮。

  她的面頰橫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深如河道,把本來美麗無瑕的面孔變得淒慘而猙獰。

  「我這張臉……」她微顫著說:「我這張臉就是罪魁禍首,如果沒有它,眼前的一切都可以解決……我很高興可以沒有它。」

  很高興從今以後跟九公主不再相似,她可以不用再做她的影子,而義父無法再利用它逼迫玄熠,玄熠從今以後,也可以對她不理不睬了。

  她閉上眼睛,覺得四周雲淡風輕,彷佛一切都解脫了,腳下飄飄然的,似乎要步入雲端。

  心情好久沒這麼輕盈而清澈了,可以面帶笑意——純粹的笑意。

  她沒有看任何人,但她知道,四周的人都震驚地看著她。

  她很想知道此刻玄熠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沒有一點哀痛、一點憐惜、一點感激?不知道當初九公主自盡時,他是怎樣的表情?如果,他此刻的表情跟那時候有一點點相似,她就很滿足、很滿足了……

  然而,她閉著眼睛,終究什麼也沒看見,只聽見玄熠在聲嘶力竭地喚她的名字。

  她要死了嗎?已經死了吧?

  那顆毒藥已經深入骨髓,她應該大限已到了吧?

  但她發現自己依然活著,而且被抬回了景陽宮,睡在那一方熟悉而華麗的被褥中。

  如意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沒發現五臟六腑有什麼不妥,反而平順清爽,不像是中了毒的樣子。

  她的臉上塗上厚厚的膏藥,用紗布包著。膏藥微涼,撫慰著熾熱的傷口。

  她緩緩伸起手,想將那紗布扯去,不料,身旁卻有一個聲音匆道:「不要動!」

  側眸一望,玄熠坐在離她床榻不遠的地方,燭光搖曳,映得他一張俊顏時明時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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