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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惟有姜公公走了過來,往南桓帝的茶杯裡添了一注熱水。

  「皇上,夜深了,多加件衣服吧。」他說。

  「你快去叫侍衛,快去把該叫的人全叫來!」南桓帝一把揪住姜公公的領子。

  「皇上,夜深了,該睡的人都睡了,有什麼事明兒再召吧。」

  「你難道聾了?沒聽見朕的旨意?沒聽到牆外的反賊作亂的聲音?」

  「老奴什麼也沒聽見。」姜公公低眉垂眼,不疾不徐地答,「皇上大概是聽錯了,外面,只有風吹著枯樹枝的聲音。」

  霎時,南桓帝完完全全明白了。

  玄熠不僅俘獲了蘇將軍,還收賣了這宮裡所有的人。難怪外面如此吵嚷,那些坐在窗邊的人還能靜心奏著樂器,難怪任憑他如何喝斥,他的心腹太監仍舊從容地立在一旁。

  就連姜公公,伺候了他多年,他原以為最忠心的姜公公……也裝聾作啞了。

  他頹然倒在椅上,立了一世的雄風蕩然無存。

  「皇上,夜深了,您該披上這個,以免著涼。」玄熠倒似沒事的人一樣,將一件長袍覆在他膝上。

  「你能幹……你好能幹!不愧是朕教出來的兒子!」好半晌,南桓帝才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句,「你到底想怎麼樣?」

  「皇上已經封我為淵王了,不如再加封我為攝政王吧。」他輕聲答。

  「攝政王?」南桓帝一陣狂笑,「你何不殺了朕,自立為帝?當一個攝政王,多委屈!」

  「名不正言不順的,臣不敢私自稱帝,怕惹百姓們笑話。況且,翩翩不想您死。」他微笑,「臣不像您當年那樣大膽,也不像您當年那樣絕情。」

  「不稱帝,將來你會後悔,沒聽說過攝政王還能當一輩子的!」

  「皇上稱了帝,可到頭來也當不了一輩子啊。」他還擊道。

  「你以為那些南邊的番王是真心幫你?你以為朝中的大臣真的會服你?朕雖然當不了一輩子的皇帝,但至少,會比你在朝堂上坐得久。」

  「這個皇上就不必替臣擔心了,南邊的番王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臣自然會給他們,而朝中的大臣……待臣出示了皇上您傳位的詔書,他們還敢說什麼?皇上還是先擔心擔心您自個兒的處境吧!」

  「好,朕就了了你的心願。」南桓帝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頭一暈,額前竟冒出冷汗來,「你代朕擬旨吧……」

  「皇上擱玉璽的地方,臣知道,臣這就去取。」玄熠走了兩步,忽然回頭,「還有一件事,想請皇上解惑。」

  「不要裝模作樣的,儘管說吧!」

  「當年……」他果然不再裝模作樣,語氣多了一份凜冽,「我母親也是你殺的吧?」

  「我沒有殺她,她是自殺……她騙了我,她說如果我肯讓她平平安安生下你,她便嫁給我。誰知道,當你一個月大,我在神靈前發誓不會傷害你之後,她便自刎了!」

  「像你這樣的人,居然還怕神靈?」居然還能在騙了他的女子死後,仍舊信守承諾?

  「嘿,怕!?我怕什麼?已經身為九五之尊,我還怕什麼?沒有殺你,只是因為你是她的血脈,就像我沒有殺她的妹妹莊夫人一樣,你們只是我用來懷念她的道具罷了。」

  就像他這些年來一直搜尋與她酷似的女子為妃,就像他寵愛翩翩的母親,只因為她跟萬俟王妃有一雙同樣明亮的眼睛;就像他愛極了翩翩,只因為她跟他的心上人長得一模一樣。

  他收集著塵世間與她有關的一切,害怕她從他身邊消失,雖然,這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

  那年春天,他在碧湖畔遇到一隻美麗的蝴蝶,從此,他便捕捉天下所有顏色相同的蝴蝶……然而,蝴蝶畢竟早已遠去,畢竟從未屬於過他。

  玄熠忽然有點可憐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本該是他的仇人,但那深情之中有某種觸動他心弦的東西,他發現,原來自己跟這個仇人竟還能有相通的地方。

  但他不會因為可憐他,就放過他。

  凝神斂氣,玄熠朝收藏玉璽的地方大步走去。

  第八章

  政變之後,翩翩回宮了。

  她沒有見玄熠,備了酒菜,先去見她的親人。

  天牢的臺階幽暗而潮濕,佈滿青苔。她提著裙子一步一步往下走,仿佛走在一條通往地獄的階梯上。

  路過一間間囚室,看到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她低著頭,不敢面對他們。

  然而,她可以感到,那些匕首一般投向她的目光,仿佛要把她千刀萬剮才解心之恨。

  「賤人!」她聽見了三公主的咒駡,「虧了父皇那麼疼你,你居然吃裡扒外, 」

  夥同外人迫害他?你若有良心,就一刀把那個玄熠宰了,再刎頸自殺!世間怎麼會有你這樣淫蕩的小娼婦,我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我會在地獄裡天天咒駡你,咒你生出蛇蠍,咒你夜夜在夢裡被惡鬼糾纏,死後上刀山下油鍋!」

  這就是她的兄弟姐妹送給她的新婚祝福?她停下腳步,對著天窗上投下的一絲光亮苦笑。

  借著這絲光亮,她看到了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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