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凌玫玫 > 胭脂新娘 | 上頁 下頁
八


  在爹的心目中,她不過是「血脈延續」的證明罷了!可笑的是,她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假」證明!

  「你胡扯些什麼?不是我的兒子,難道是女兒啊?」白錦川無心之辭一語中的。「你都十九了,要你應試科舉你不要,嫌官場黑暗;現在要你繼承家業你又不肯,你腦袋究竟在盤算什麼?」

  「就算你要我學習商事,也不能一下子丟給我這麼一個燙火山芋。靖安的唐初齡是出了名的難應付,爹你自己平常不也受了他不少氣嗎?」彤弓以退為進。既然打消不了爹要她繼承的念頭,最起碼別如此快速將部分家業交到她手上,任她胡裡胡塗毀敗。

  她太瞭解自己的能力,她絕非從商的料子。平常要她收收田租也就算了,和大商人面對面,她可沒把握。

  假若當今政局不是這麼令她灰心喪志,走上仕途會是她較衷心的選擇。

  「所以這次爹才要你走一趟,由你來搭建我們之間的橋樑。」佈局完全掌握在白錦川手中,他利用冠冕堂皇的言辭一步步引彤弓入甕。「我們兩家雖然有一縣之隔,但在生意上總是你來我往、互不相讓,長久下來,不是他敗,就是我傷,徒使他人坐收漁翁之利。因此,我希望藉此回相見,坐下來好好談一談,規畫規畫咱們兩家的將來。」

  「那不是更應該由爹出面嗎?」彤弓不禁懷疑白錦川是不是腦筋變遲鈍了?

  「問題是唐家指名要你。」白錦川說得跟自己無關似的。

  「啊?」這個唐初齡在想什麼?要個嘴上無毛的她跟他談兩家的未來?

  「所以你推搪不了的,我看就讓白忠陪你前去……」故意不留給彤弓反駁的餘地,白錦川先聲奪人。

  「等等,總得給我考慮的時間。」

  「有什麼好考慮的?應對進退我自然會教你。」

  「那……我要言嘉陪我去就好,不用勞煩白忠,他的身體不適合長途跋涉。」無法拒絕,至少趁此機會撈點本。靖安縣多的是玩樂處,她正好順理成章出遊,若身旁伴著囉唆的老總管,她怎能盡興?

  「嗯!」白錦川滿意地撚搓鬍鬚。「你肯答應最好了。」

  他嘴角閃逝一抹詭譎的得意,而興奮地準備擬定遊玩計畫中的彤弓壓根兒忽略掉了。

  數天過後,出發前一日,彤弓打點好包袱,興匆匆來到白夫人房裡辭行。

  「娘!」彤弓兩頰洋溢著喜悅,相形之下,白夫人臉色反而黯然。「你怎麼了?」

  「沒事!」白夫人強打起精神。「過來,讓娘好好看看你。」

  如晨光般和煦的口吻,暖得彤弓乖乖步向前。

  「一轉眼,雙十年華就快到了。」白夫人凝視彤弓良久,手掌輕撫過她的面頰,一點一滴地,宛如欲將彤弓刻在她最深的心版上。

  白夫人眸裡的悲傷與懊悔,伶俐的彤弓一眼就看出來。

  「娘,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這麼難過的樣子?爹又對你怎麼了嗎?」彤弓攫住白夫人手臂,著急問道。

  白夫人搖首,特意撇開的臉龐似乎在避免彤弓讀取她的情緒。

  「彤弓,你恨過娘嗎?」

  彤弓眨眨清靈的雙眼,一副如墜五里霧的茫然。

  「為什麼?」

  「我沒有給過你一個正常女孩擁有的生活,甚至剝奪你本有的權利。我一定讓你……產生過許多矛盾吧?」

  可以豔若桃李、可以丰姿秀雅……這原本該是她的麼女所應散發的姿態。但是,為了她個人的自私自利,她賣了她,讓她成為如今這個模樣。

  「人生在世,怎麼可能會沒有矛盾呢?」彤弓掛了個大大的笑容,企圖使白夫人釋懷。「矛盾不可能因為是男或是女,而決定產不產生啊!」

  發現自己真實的身分時,所有的痛苦掙扎早在一時間爆裂了。卡在各個矛盾細縫中,她沒有恨過,只有力不從心、莫可奈何。

  直到言嘉發覺事實。

  她想,也許縫中的她是因他拯救,才得以遠離一切的自我衝突。

  無關乎男女,以心傳心的朋友,讓她找到了認同自己的價值與夥伴。

  「你呀!生得一張巧嘴,真不知是好是壞。」白夫人總算展露笑靨。

  就是因為彤弓毫不做作的真摯活潑,才會令她害怕心頭的愧疚是否隨時有消失的可能。

  「是娘厲害,將我生成如此聰明可人!」彤弓撒嬌道。「對,娘,聽說靖安吃的玩的特別多,要我帶些什麼回來嗎?」

  一聞及靖安二字,白夫人神色旋即浮上陰霾。

  「彤弓,你真的決定要去靖安?」

  「沒辦法,唐家既然指名了。」

  白夫人喟歎,憂愁膠著在眼裡。

  如果可以開口,她絕對會將彤弓挽留。可惜她缺乏勇氣,丈夫的警告在耳畔嚷嚷作響,懼怕教她無法成聲。

  把彤弓送進唐府,不等於毀了多年辛苦建構的表像嗎?

  而她居然無力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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