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凌玫玫 > 胭脂新娘 | 上頁 下頁
七


  「小少爺,總算讓我找到你了,老爺在內廳有事相告,請立刻前來。」

  「爹找我?」彤弓不好的預感霎時高升。該不會又是因為她打架的事吧?可才不過幾個時辰,消息沒理由傳得如此迅速?

  馬繩交與言嘉,彤弓隨白忠離開。

  走進馬棚,言嘉關好馬匹,準備轉身時,卻隱約聽見深處草堆置處的窸窣聲。

  大白天的,應該不會有小偷闖入。

  他放輕腳步前進,忽地一個人影頓現,因內部陰暗之故,言嘉眨了好幾次眼才看清眼前的情況。

  一名女子慵懶起身,衣服頭髮沾上了稀疏的乾草枝,她大大伸了個懶腰,惺忪的睡眼掃過言嘉,在黑暗中依稀分明的蒼灰瞳眸,對言嘉無故的打擾,似乎透露著不悅。

  「三小姐,你怎麼……」

  「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讀書打盹。」言嘉問句尚未成形,白無衣即刻答道。「光線雖然不足,起碼適合睡覺,反正太白詩集我讀過多遍,今兒個不過複習而已。」

  她將言嘉接下來的疑問全盤解決了。

  「可是這個地方既不乾淨,又混合著馬糞的臭味……」

  「會臭過人心嗎?」無衣毫不以為意,撫摸著馬身。「比起這些馬,人不是更可怕、卑賤?」

  一如最初言嘉所見的無衣,她眼裡的冷漠經過多年仍舊未減輕過。

  「我得轉移陣地了。」無衣揮去髮絲上的乾草,手持《李太白詩集》,緩緩步往明亮前方。

  倏地,她想到什麼似的停住。

  「言嘉,你讀過《長千行》嗎?」

  「李白的嗎?」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千里,兩小無嫌猜……』你對此有何感想?」無衣回頭,饒富促狹的玩味。

  「李白將少婦的心情描寫得真切細膩,從自小的情投意合、婚後的甜美生活,以致遠別的痛苦相思,下筆一一恰到好處。」言嘉不懂她表情與問題的涵義,不過依然認真答道。

  三小姐拋出的問題,雖然他很少弄明白過,但沒有一次不仔細回應。

  「我以為你會對青梅竹馬的部分較有同感。」無衣望著微微一怔的言嘉,淺淺挑眉道。「你不會覺得不可思議嗎?因時間、空間堆積出來的情感,竟如此奇妙,可以將兩個可能本是平行線的命運交叉纏連於一。」

  「也許這就是世人所說的緣分吧!」言嘉不想多語,無衣的弦外之音他似乎碰觸到了,而那正是他長久以來最不想、不敢涉足的一塊禁地。

  「男女共同生活、稱兄道弟的緣分可不是每個人都要得到。」

  無衣的平鋪直敘令言嘉雙眼睜如銅鈴。

  他知曉彤弓身分一事,應該沒人發覺才是,彤弓更不可能大肆宣傳……

  啊……他怎麼老是忘記?在三小姐面前,誰藏得住心事?她那超乎常人的能力……只消她蒼眸一掃,抑或身體一觸,所有的情感、心思幾乎都會赤裸裸呈現在她眼前。

  「彤弓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朋友,這難得的緣分我絕對珍惜到底。」言嘉仿佛想藉由保證驅趕心頭冉冉生起的異樣感。

  「好個難得一見的友誼!」無衣略蹙眉心。

  一旦深入情感,她料到隱藏必定是唯一之途。言嘉不像大部分的人,總視她如鬼魅,他向來坦然,對她從不閃躲,因此她才會一覽無遺。然而如此裸露感情時,他還是逃進了殼子裡。

  「那請你得好好用心地保護你的『摯友』,別讓她掉入我爹的如意算盤中。不然,麻煩就大了。」

  「什麼意思?三小姐……」

  言嘉的叫喚並沒有留住無衣的腳步,只換來一句:「言嘉,不夠坦白的話,很多事情永遠不會看清楚。」

  言嘉木然佇立原地。

  「洽談商事?」彤弓覺得莫名其妙,怎麼忽然差事就扔到她頭上?

  「沒錯。最近我的身體剛痊癒,不適合舟車勞頓,所以你就代為父的跑一趟靖安縣的唐府。反正白家的產業遲早要你繼承,從現在起多學著點也好。」白錦川眼裡透著狡黠,長年的商場經驗讓他練就一番即使表裡不一,也難被察覺的功夫。

  「我不要!」彤弓直截了當的回答,令白錦川愀然變色。「爹的產業是自己辛苦掙來,又不是我努力打拚的,我有何資格不勞而獲?」

  「憑你是我白錦川的獨子,還不夠資格嗎?」

  「那也就是說,假如我不是你的獨子,我什麼都不是囉?」她捨棄成為女人的一切,著上男裝、學習男人的生活,人前人後扮演白家的獨子,到頭來,卻什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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