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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不用那麼麻煩。多謝各位街坊鄰居。」孟雲崢越過正兀自發怔的姑娘走到小灶房外,朗聲跟幾位長輩說話。

  他不住這邊久矣,卻稱大夥兒「街坊鄰居」,彷彿還以舊家為家,從未搬離似的。

  可惡!他這樣根本是「鳩佔鵲巢」,那些是她的街坊鄰居,才不是他的!

  姜迴雪越想越不是滋味,好像她冷硬心腸未如眾人那般殷勤招呼他,是有多不對似的。

  糟糕的是,她竟然真覺得內疚,成功被挑起罪惡感。

  然後看他頭也不回直接走向老嬸子那邊,她險些要不爭氣地開口喚住他。

  她聽到他從容有禮又不失親切地對老嬸子道——

  「熱麵茶光聽都覺得暖胃,配著大饅頭當真不錯,那就厚著臉皮叨擾您一頓了。」

  「不叨擾不叨擾,您多吃些才好,攢足力氣才能好好辦事啊。」老嬸子招呼他進屋的同時,還不忘對杵在他身後的姜迴雪笑嚷——

  「沒事兒的,嬸子這兒有現成的熱食熱茶,能把他餵飽,妳趕緊收拾前頭去,別擔心。」

  她、她哪裡擔心?她哪有擔心!她才沒……沒有……再次抿緊雙唇,清楚自己是在對自己說謊,她當然是擔心他的,卻能如何?

  隔著一小段距離,姜迴雪對老嬸子頷首勉強笑了笑。

  她強迫自己收回視線,重新提起裝滿空碗的木桶子準備洗滌,卻聽到大雜院內幾位長輩在外邊毫不避諱地聊起來——

  「是說怎麼連碗粥都不給喝了?」

  「就說賣到見底了呀!也不瞧瞧什麼時辰,都這麼晚了,哪裡還會有剩?」

  「可是以往也曾過午之後才出現,多少都會留的,今兒個當真什麼也沒有。」

  「嗯嗯,還一直問他來幹什麼,問得可響了,欸,姑娘家被惹惱,不痛快呀。」

  最後,某位老長輩語重心長一歎。「惹得好姑娘家發火,不肯理睬,都不知孟家這位當了大爺的年輕小夥子到底做錯何事又有哪裡不好啊?」

  挨在小灶房的木條格窗邊被動聽取,姜迴雪原本聽得一臉紅窘,聽到後面卻是眸眶發燙,鼻中泛酸。

  孟家這位大爺沒有不好,他只是開口求親,求錯對象。

  不好的那個是她,從來都是。

  ***

  就在姜迴雪以為「劈柴事件」僅是偶發,接下來十餘日,他孟大爺幾乎天天出現在大雜院裡。

  他不再選在凌晨時分來等粥,也不在她擺攤時候來喝粥,而是當她收攤整理時,回後頭居處總會見到那抹高大身影。

  對他生氣沒用,擺臉色給他看也沒用,他從頭到尾淡定從容,她也沒資格趕人家走,加上大雜院裡的瑣事莫名其妙變多,先是缺人手劈柴,隔天又缺人手汲水,再隔天是誰家的破舊屋瓦快塌陷,缺人手幫忙,甚至還有誰家的公雞跳上樹下不來,缺壯丁爬樹逮雞……諸如此類雜七雜八的活兒,明明沒他什麼事,他卻都能摻和上一角。

  連她在打烊後整理攤頭,他也要來「攪擾」,常是不動聲色把較粗重的活兒替她做完,前兩天還跟默兒搶著收拾桌椅,看誰擦得乾淨、收得快,自然是他出手迅捷,疊桌收椅僅需「一臂之力」,當真輕而易舉,讓平時負責桌椅收置的默兒十分沮喪,又把兩頰鼓得圓圓瞪人,倒把他瞪得哈哈大笑。

  那當下,她禁不住也翹起嘴角。

  他察覺到什麼,目光淡淡掃來,恰逮到她那抹淡淡笑靨。

  她胸房一悸,徐緩斂去綻在唇角的笑花,想避開他的注視……應該要避開才對,她卻遲遲沒動,因男人那雙眼深意潛藏,有太多柔軟深邃的東西在其中流動,把她深深勾引住。

  不知相互凝望多久,最後是默兒跳到兩人中間,兩手扠腰、兩腳站得與肩同寬,代替她這個姊姊繼續「瞪人」,她才滿面通紅回過神。

  經過一開始驚濤駭浪似的衝擊,被表白之後即刻被求親,十餘天過去了,她的心思從極度凌亂到現下已逐漸拿穩,老實說,只要不與他這個始作俑者面對面,她大致是能心平氣和的。

  但心平氣和的同時,那夜在湖上他對她道出的每字每句,忽然就變得更明顯清晰,一字多面,引誘她反覆思量、再三沉吟。

  他的似水柔情。

  他的心頭塌軟一小角的古怪感。

  他亂了拍的心臟跳動和費勁壓抑的暴衝火氣。

  那些不曾對誰,甚至連對他的師妹都不會有的情動與念想,皆為她而起。

  請妳嫁我為妻,與我共結連理。

  她哪裡是不願,她一千個、一萬個願意,卻是無法說出內心的狂喜和悲切。

  不能害了他。

  他那麼好的大好男兒,頂天立地,偉岸如絕嶺孤松,而她確實太過汙穢,死後復生,蠱毒異變成何物全然不知,有時陷進過往的惡夢,總夢見肉身不再受她掌控,她甚至失去人形,蠱與毒從七竅、從全身膚孔噴出,徹底將她侵奪。

  試問這麼糟糕的她,如何去回應他的一片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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