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雷恩那 > 溫柔有毒 | 上頁 下頁
四十一


  今日收拾好攤頭的活兒,默兒隨她乖乖練了會兒「活泉靈通」,之後幾個大雜院裡的玩伴來邀,說要一塊兒到邀月湖畔看雜耍、吃午飯,姜迴雪抵不住自家妹子可憐兮兮的乞求眼神,遂給了一吊銀錢任默兒花用,允她出去玩個痛快。

  默兒外食,姜迴雪獨自一人便也隨便些,就下了一碗麵條,撒些薑末蔥花,再淋點醬油便對付過去。

  過午,她抱著針線和繡籃坐在房中的木條格窗邊縫製物件,縫的是一雙男款的黑靴,僅差一排針腳補強靴筒的部分,一切就能大功告成。

  其實前些時候該完成的,但「撈月節」那晚發生一連串的事,攪得她沒了心思,今兒個秋陽如金,灑在掛滿黍米和辣椒的院子裡,黍米黃澄澄,辣椒紅彤彤,全潤在金粉般的天光裡,她又嚐到歲月靜好之味。

  認真縫製,針腳細密整齊,結束最後一針,仔仔細細打線結,再用小剪子剪斷縫線。

  好了。終於。

  她直起腰背,吁出一口氣,把剛完成的黑靴拿在迤邐而進的金陽下前後觀看。

  嗯,還行,看來頗有進益,比之前縫製的每一雙靴子都要順眼好看。

  「是給我的嗎?」男人嗓聲乍響。

  「嗄?」

  姜迴雪手中靴子「啪!」一聲落地,不禁驚喘,待揚睫去看,便見木條格窗外孟雲崢正徐步走來,兩人隔著窗四目相接。

  「你、你怎還在這裡?」她語氣不太好,從「撈月節」那晚之後,她對他說話就沒好聲好氣過。

  「小場子的武課剛結束,今日練得晚些,擔擱飯點,我讓孩子們趕緊回家用飯。」孟雲崢語氣一貫沉靜,一掌按按腹部。「我也得用飯。」

  姜迴雪坐在窗下,那高大身影佇足窗外,男人有些背光而立,那讓他的五官神情變得略矇矓,辨不出眉目間的底蘊。

  聞他所言,雖沒有直接喊肚子餓,但意思也差不多,姜迴雪心裡又一陣拉扯。

  若在以往,她定然立刻跳起來幫他張羅午飯,下碗麵條、配些醬菜再煎兩顆雞蛋什麼的,今時灶房的櫃子裡也還留有一小盤糖糕,可以讓他先墊墊肚子……但她什麼都沒做,動也未動,靴子掉地上也沒打算撿。

  不過孟雲崢似乎也沒要蹭飯的意思,不等她說話,他已又開口——

  「過來大雜院是想知會妳一聲,剛接到皇上密旨,等會兒我就得離京,需連夜趕路。這一趟差事不難辦,卻是頗費時日,不知歸期。」

  他又要離開了,為朝廷辦事,卻難免涉險江湖。姜迴雪喉頭緊澀,氣息微促。

  這一回,她甚至沒能替他備上什麼,就連說句好話,希望他早去早歸,希望他平平安安、一切順遂的好話,都不知該怎麼說。

  怔怔望他,張唇卻無聲。

  按理,他離開京城,即表示至少有一段較長的時候,他不會再來大雜院惹得她心湖生波、意緒難平,但真要面對他的離開,才曉得始終是牽腸掛肚。

  如果離開的那人是她,會不會比較好些,一了百了,再不相見?

  「我離京這段時候,妳別走。」他低沉道。

  「……什麼?」她心頭一跳,啞聲問。

  「妳在打聽城東一帶賃屋的事,也留意起城南幾個小鋪子,讓我不得不疑。」

  「你、你怎會……」姜迴雪話未問完,心裡已明白。欸,想他是什麼身分,真留心她的事,她私下的那些小動作哪裡瞞得了他!

  她想,大雜院這兒是他的舊家,既然已堅決拒絕了他的求親,卻仍賃他的舊家為居,有這一層牽扯,她跟他之間更難拉出距離,所以才想先尋個地方重新安置,往後要不要離開帝京往別處去,可緩緩再想。

  被看穿的窘困讓她頰面泛紅,牙一咬,乾脆揚聲道:「我何時要走了?只是……只是跟常來喝粥的幾位老顧客打聽一下別人那兒的賃金,問問地方在哪兒,說話閒聊而已。」

  「嗯,真是那樣最好。」孟雲崢好脾氣般點點頭,低聲又道:「妳知道的,默兒狀況不比尋常人,松香巷這一帶她已住慣,這兒的人她都相熟,若然要她搬離,重頭再一次適應新地方,對妳、對她,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他說的,她怎會不懂!

  她也怕自己的一意孤行會讓默兒難受難過,所以想歸想,打聽歸打聽,若不是到了非走不可的時候,她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此時被他點出來,內心知曉他是關切默兒,然,不知怎地聽進她耳裡,竟生出一種被威脅之感。

  她輕哼一聲當作回應,沒察覺自己臉頰正鼓圓,秀唇嘟起,模樣跟默兒生氣時還挺像。

  格窗外的男人靜靜揚唇,觸摸不到想碰觸的,長指於是悄悄收攏。

  「迴雪……」他突然一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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