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京 > 白虎狩月 >
二十二


  他凝眸半晌,由頸際拉出一條墜子。「你沒有任何玩具吧?」他蹲下,與她面對面。

  「我用這個墜子,跟你換你手上的木頭佩掛,好不好?」

  她不出聲,直直冷視眼前友善的面孔。

  「這是我上回進宮時太后賜給我的,叫水月觀音。」他將白玉墜子吊在她眼前晃呀晃。「以前,在唐朝的時候有個叫蔣凝的美男子,風骨與人品都和他的容貌一樣超凡絕俗,大家都說看到他就會感受到一股祥瑞之氣,似乎能沾點好運,所以叫他水月觀音。」

  她著迷地傾頭凝望雕工細膩的白玉墜子。會帶來好運嗎?

  「會埃」

  充滿期待的小臉上微有退縮.似在懷疑。

  「真的。」他望進她幼推的雙瞳。「從今以後,你不但會有個名字,還會有屬於你自己的才能,不再是個沒用的人。」

  她像掉入夢境般地失魂怔忡,呆呆地任少年將墜子掛在她身上。她會有名字,還可以不用再當沒用的人?

  「喜歡嗎?」他和煦一笑。

  她緊張地雙手牢牢抓著胸前玉墜,唯恐好運會跑掉。她不敢表現出任何情緒,卻仍掩不掉臉蛋上的兩團興奮紅暈。

  名字,她要名字!晶圓燦亮的大眼渴望地逼視著少年。

  他微愣,繼而發笑。

  「難怪你一天到晚不出聲。」她的眼睛比嘴巴還會說話。他深瞅眼前甜美無邪的玉人兒,像是聯想到了什麼而怔然失魂,心神蕩漾,仿佛眼前凝睇的是另一個人。

  「冰雅。」他迷離輕喃著『月亮』的滿洲語,幽邈如風鈴般細細敲過她的心。「從此以後,這就是你的名字:月兒冰雅。少年牽起小女孩雪白柔軟的小手,眼神忽然轉為堅定。

  「月兒,跟不跟我走?」

  她仍在呆愕中,飄浮在自己名字清靈婉轉的音韻裡。

  月兒冰雅。

  「你要留在這裡當個沒用的小九,還是跟我走,成為獨一無二的明月?」

  她一驚,瞪大了雙眼,宛若在刹那間被開啟了什麼。

  小手突然牢牢反握住少年,使盡全力地抓著他,如同在做某項強烈的宣誓,寂靜的呐喊。

  從那一刻起,時至今日,已過十年,她不曾後悔,也不曾辜負少年的苦心栽培。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小女孩,轉而幻化為令人咋舌的絕豔。少年也不再是少年,早由歲月琢磨出醉人心魂的縹緲風采。唯一不變的,是他們緊密的關聯。

  「我潛入『四靈』的酒宴裡,意外探到他們手邊關於鹽梟的情報,不料被人看出馬腳,只得趕緊撤退,在被他們追擊的途中,我不小心傷到了頭,好一陣子什麼都想不起,直到偶然發現我遺失的墜子,才突然恢復記憶。」

  「什麼忘了一切.根本是胡說八道,我從沒聽說有人會受這種怪傷。」之前在茶樓裡和她大起衝突的跑堂倌大嚷。

  「小二!」大廳內一名男子冷硬喝道。「這裡是元卿貝勒府邸,不是酒肆茶樓,注意你的口氣!」

  「是……」跑堂位馬上頹然洩氣,不忘偷偷狠瞟冰雅一記。

  「探到了什麼秘密?」座上的元卿專心挑選著商販剛送來的整盒玉石。

  「衙門與鹽梟交易的據點在揚州,人脈也大多鋪設在那裡。」

  「埃」遠方白田石挺適合做畫齊印監的。

  「關鍵在於兩份信函。」冰雅在元卿漫不經心的態度下力持穩定,詳細說明兩份信函的重要性。

  「好,我會和負責密查此案的朋友親自下揚州一趟,試試能否截到衙門與鹽梟勾搭的這兩封證據。」他隨口虛應,又撿起另一方朱砂印蹙眉細看。

  冰雅孤立無援地杵在大廳中央,一旁站著跑堂倌,眼前坐著那名冷硬男子及疏離散漫的元卿,氣氛尷尬,四人各有心思。

  「你失憶的那幾天……」那男子勉強壓下關懷,維持權威性。「過得還好嗎?」

  「謝天魁師父關心,徒兒一切安好。」她漠然垂眼。

  「你都待在哪兒?」

  「某個小戶人家家裡。」

  「某個?」

  「我……想起一切過往後,反而記不太清楚失憶時發生的事,只……隱約有印象曾被好心人收留過。」元卿冷冷勾著嘴角,審視玉石,不發一語,令冰雅更加局促不安。

  「結果如何?」

  「什麼?」冰雅回望師父。

  「我說你給大夫診治頭傷的結果如何?」

  「很好,已經沒事了。」她淡漠地調開現線。「反正額角的小傷痕,用頭髮遮掩一下就行,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

  「我擔心的不是疤痕,而是你的健康。」

  她始終閃避著天魁師父的關注。她一直只把他當師父看,不想從他眼中發現男人對女人的疼愛。

  「你失蹤的那幾日,師父找你都找瘋了,連家丁都全數派出去搜尋。能夠嫁給師父這樣的人,師妹你真是好福氣。」跑堂倌猙獰訕笑。「既然你回來了,我也該準備重新提親——」「不要!」她駭然打斷師父的話後,才發覺她的冷靜全然崩解。「我的意思是……我的……我的頭傷確實還未完全復原,至今仍然偶有暈眩。我想我們的親事……就再延一次吧,等我狀況好點了再說。」

  「冰雅,你還是老實說吧。」天魁冷下俊偉面容。「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這門親事,只是礙於這是你元卿表哥一手撮合的,不好推辭?」

  她想回答,又不敢回答,盯著地面沉默半晌。

  「從我打算提親那刻起.你就不對勁。你的差事向來就只是傳遞情報,安全無虞,後來卻突然不要命地到處潛伏敵陣、探測消息。你不會武功,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這些事也不該由你來做,為何故意冒險犯難?」

  「對,專搶我的功勞!」跑堂倌慘遭師父怒瞪,立刻縮頭縮腦。

  「你想證明什麼?」天魁高高佇立在她跟前。「抬頭回話。」

  她不要。她不喜歡看到師父注視她的眼神,太熾熱。天魁從她小時就負責傳授她獨門秘技,對於她的性子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唯一摸不透的,是她的心思。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