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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她盡可能地委婉,顧及雙方家族的顏面及宇丞的立場,努力降低各方面的傷害。所以她不說婚事取消,而說暫緩,隨著時間,人們會逐漸遺忘,這婚事終而無限期延宕。

  「我後來……自己再仔細想想,發現我還是希望回研究所再進修。」

  「打算念什麼?」宇丞淡雅地深靠在駕駛座內,放慢車速。

  她在前座安全帶的箝制中,茫然垂睇自己不安交錯的手指,或是左上右下,或是右上左下,總找不到一個合宜的位置。

  「你想繼續讀金融博士?」

  小腦袋輕搖。「我想改修哲學。」

  「那麼婚事就不該往後延,而要提前。」他始終怡然閒適,反而對比出她似乎太過小題大作的慎重。「你如果跟你爸提說你要念金融博士,他一定答應,讓你馬上就去念,那我們的婚也甭結了。可是你說要念哲學,他絕不會贊助你一毛錢。」

  「我有存款。」

  「我知道,但裡面的錢還是他的。」既是老爸,又是老闆。

  「我會去打工。」

  「那你還能專心念書嗎?」

  他溫柔的叮嚀,簡短而有力,堵住她的急切嬌訴。

  她沒想那麼多,把一切規畫得很單純,但宇丞三言兩語,就輕巧打碎了她天真的前景。

  還要再念金融嗎?為什麼已經念到了高等學府,對於要走什麼路,仍舊無法自主?她受夠了人類經濟領域的一切研究,受夠了實用主義的膚淺,她只想讀自己要讀的書、沒用的書、沉悶的書。

  「如果要重回學校念哲學,我們結婚後你就可以開始準備了。」蜜月延期,等明年年初赴美就讀後再說。

  「為什麼?」

  「結婚以後,你的事就歸我管。即使你爸要插手,也有我擋著。」老丈人無法再全面主導了。

  「我是說,你為什麼要對這樁婚事這麼堅持?」

  「因為這是你提出來的。」

  她怔怔瞪著他優雅中隱藏寒意的側臉,不明白他在想什麼。

  倘若是他自己提說要結婚,她有拒絕或反悔的權利。但他好不容易、向人千托萬請地才從她口裡得到結婚的要求,讓他們輕盈飄忽的關係終於穩定,他說什麼都不會輕易放棄。

  他知道,迪琪在之前的旅程中一定有過什麼事,讓她失魂落魄。但他不想再牽扯下去,先定下來再說。

  「可是宇丞——」

  「別急,我們可以今晚再談。」他舒心莞爾,平穩停車。「你去吧,我還得回公司一趟,可能會耽誤一點時間,我們晚上直接在派對裡碰面。」

  「我不太喜歡參加那種時尚派對。」還是取消吧。

  「我也不喜歡,所以我們給人拍到幾張照片就快快開溜。」

  她為難地面對著這明朗的笑容。她知道這是舅舅好意的安排,逆向操作,讓他們故意給媒體拍到一些什麼,好作文章。她也知道,宇丞一直受困在先前狗仔拍照的扭曲報導中,飽受委屈卻無法澄清,所以非常期待與她公然亮相的平反機會。

  拒絕的話語,她難以出口,只是勉強點頭。

  隱約中,似乎有什麼向她緩緩籠罩。驀然抬望,她被傾身而來準備吻她的宇丞嚇到,倉皇想躲又警覺不妥,最後以些微偏差,讓他怔然吻上她的臉龐。

  為免尷尬,她假作輕鬆爽朗地匆匆下車,揮手拜拜,轉身逃入醫院。

  希望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可是突兀的活潑,更加反常。

  噢……她懊惱地窩在轉角隱蔽處,掩面呻吟。她為什麼會做出這麼蠢的事?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會反射性地閃躲,瞬間暴露了心底的秘密。

  她不想和他太親密。

  看來得傾力配合他參與晚上的派對,替他做足面子,才能彌補。但是婚事怎麼辦?她還是沒解決掉。今晚的出席只會讓他們的婚事更加篤定,更難處理。她又該怎麼閃躲?

  真是的……她那天為什麼要說自己想早點定下來了?為什麼不說明清楚,她確實有想早點定下來的心情,卻並沒有說是要跟誰定。

  一句單純的心境分享,莫名其妙地演變成結論。正如宇丞剛才所說,情況變成好像是她先表態,要宇丞跟她結婚。但她自己消極處理的態度,難道就沒有錯?她若真的不想要,她會推不掉?

  說穿了,她下意識地企圖用結婚來逃避。在逃避什麼?還是……在逃避誰?

  若是這樣,那真是自作多情了,因為根本沒有人來追尋她。她一直很努力地以理性克制自己,那段旅程已經結束、一切都過去,不會有任何交集,大家各自歸回各自的軌道運轉,如同分屬不同世界的行星。但她還是去查了一下對方的背景……

  原來他是那個魏家的大少爺。他們家族的事業規模雖然經營得有聲有色,但總不及他們的政治手腕來得精采。他不在家族的政商結構佈局中,很霸道地硬走自己的路,在科技創投的領域闖出一片天,哪裡有商機哪裡就是他的領空,而不是以政治或文化來劃定的疆界。

  真糟,他家的政治立場和她家完全相沖,而且她也不適合他機動性那麼高的飄流生活;她比較喜歡穩定。

  但,想這些做什麼?

  她再一次被自己無聊的遐思打敗,對自己織也織不膩的大頭夢深感無能為力。她實在沒辦法以這種心情赴宴,煩躁到只想快快處理掉這場婚事,一切歸零,讓她單獨靜一靜。

  傍晚,表弟表妹們都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姊,你還不去造型師那裡嗎?」名媛赴宴最重要的不就是徹頭徹尾地整備軍容、盛大出戰?「你這樣會來不及喔。」

  「姊,你的姊妹淘們打電話來催你了。」

  「姊,快六點囉。」

  「姊——」

  拜託饒了她吧,別再來叩她房門了。可是即使她關了手機,也關不了層層包圍的人際糾葛。不過她硬是鐵了心,今晚就是不出去,一旦去了,她會再也擺脫不掉這樁婚事。

  「姊。」房門第一百零一次輕叩。

  「不管是誰,你們都說我已經出去了!」她在房門內細聲嗔斥。

  「宇丞哥的車就停在門口吔。」

  她大愕。宇丞親自來押人?

  「我們想跟他說,請他自己進來找你,可是他都不理人。不下車、不開窗、不回應,就一直停在大門前等著。」

  她自知理虧,也有點羞愧於自己幼稚的逃避。既然他人都來了,那好,她就直接把話說開,取消婚事。

  「姊?」門外表弟妹看她霍然開門直沖樓下的德行,嚇都嚇傻了。「你就穿家居服去赴宴?」

  她完全不解釋,使盡全力一鼓作氣,打算面對面劈哩啪啦把話撂完,就快快閃人,死守房裡繼續做縮頭烏龜。

  豪門住宅區的山坡巷道上沒什麼人,她不必顧忌,大可放膽直言。

  一出庭院大門旁的側門,她就奔到他車門前輕拍車窗,車門應聲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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