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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包季鳴猛然伸手貼住她的左頰,心裡有陣狂亂的感覺激蕩著:他不能讓她消失,不能——「你怎麼了?」他灼燙的指掌貼在她的肌膚上,居然會傳導麻酥酥的電流。Theresa忸怩不安地推開他的手。「突然變得好奇怪哦。」

  「沒什麼。」他鎮定地收回手,回到之前的話題。Theresa不透露私人資料,他可以試著去反問她。「打工沒有什麼不好,只是我很好奇,為什麼打工來的錢都要馬上花掉?」「因為我怕錢放在口袋裡太久會發臭發酸。」她半開玩笑地回避他的問題。「既然這樣,那何必每一次都買這些『流行』的小玩意?你怕錢發臭發酸,難道不怕它們過時落伍?」

  「過時的、落伍的,就扔掉嘛。」她滿不在乎地掩飾著。這次她可不能再蠢蠢地說出什麼安全感之類的真心話了,否則包季鳴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再買新的就有了。」她敷衍的口氣,引燃包季鳴的火氣。跟Theresa講話真的會被氣死、累死!她講的話迂回曲折、真真假假,讓人弄不清。包季鳴有些煩躁,Theresa是道謎,這謎題剛出現的時候,他心裡充滿不服輸的情緒、躍躍欲試;但是當他一再努力去破解、卻始終一無所獲時,耐性也就愈磨愈少了。

  照Theresa的說法,他不知道他何時會被劃歸成「發臭發酸」或「過時落伍」的一類,但他起碼知道,得到愈多Theresa的背景資料,他失去她的機率就愈少。

  他不想等也不想猜了,有些事他想在今晚就弄明白。

  「那你幹麼不跟你父母拿錢?繳了學費之後不去上課,花時間去賺另一筆開銷,這樣很不孝哦。」他撫著咖啡杯手工上釉與鍍金的花紋,儘量讓語氣活潑起來。

  包季鳴能偽裝的也只有這麼多了,所以他頭垂得低低的,不去看Theresa,不然他的眼睛一定會洩漏過多執著與探詢。

  Theresa的手輕震一下,喝空的水杯在桌上搖晃了難熬的十秒鐘,終於停止。她緊緊抓著裙面——父?母?

  謾駡、血液、哀嚎沖進了她的腦海,一時之間,她的眼前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然後……世界亮了……然後……一切都不在了……

  本能將神智震回她體內;她迅速地面對眼前的情況,超速的復蘇是十幾年來經驗的累積。那十秒的空白,就連坐在她對麵包季鳴都沒有察覺到異狀。

  「你這樣『陽奉陰違』,他們知道嗎?」

  「知道是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她的眼睛根本不看他,在他身側打轉。Theresa還是在回避,這一點讓他很不悅。

  包季鳴逕自打開了她的購物袋,倒出她一個晚上買的東西。粉紅色的蝴蝶結、有小熊圖案的發圈、彎勾月的耳環散了一桌子都是。「我一直覺得這些東西都是瞭解你的蛛絲馬跡,它們告訴我的事會比Theresa這個名字多更多;可是,我始終參不透。」

  「你參不透是正常的。」她的手心微微出汗、顫抖著。「它們的確不能幫你看穿我這個人,只能幫你識破女人的虛榮。女人都是這樣的,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買一個……」「我不在乎『她們』,我在乎的人是『你』。」他有力地再將話題主角扳正。Theresa怔住。

  明明坐得端正舒服,為什麼聽見他低聲憤吼,她還是會覺得雙腿發軟,身子不由得往下溜?她把眼光移開,不敢看他,季鳴話中把她從世界上其他的女性人口中獨立出來,這代表什麼?她是獨一無二的?

  別傻了,她當然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在季鳴心中,Theresa還是七個英文字母的神秘組合、在夜市裡認識的怪女郎而已呀。她如是告訴自己,悄悄地抬起頭,想偷看他是不是還在研究咖啡杯。

  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她毫無誠意的打發激怒了他,第一次,Theresa看到一個不同于以往的包季鳴,他不再促狹,不再微笑,墨黑的眼睛裡精光盡現——危險!

  他不知道,其實他有很強的透析力,可以看透人厚重的偽裝,但差就差在最後一步,當他直覺很靈的時候,真相就像被毛玻璃遮住了,他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可當他完完全全看清真相的時候,也就是她全盤淪陷、惡魔又出手奪走她一切的時候了……Theresa心悸地認清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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