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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包季鳴邊說著,邊觀察她的表情。Theresa聞之先是一愣,然後聳聳肩,包季鳴懷疑這是對她自己見怪不怪的表示。

  「安啦,我沒事。」她扯出了一個無所謂的笑容,企圖安撫這位收容她的新朋友。是嗎?

  季鳴隱約之間,還是覺得她乍然「離魂」又「回魂」有些古怪。看她的樣子不像開玩笑,但是……剛剛她看起來就像個沒有動力來源的人形娃娃,靜得詭異。

  然而,Theresa卻不給他深究的機會。她重新躺好,拉上被子。「你也快回去睡覺吧,夜已經很深很深了。對不……你不介意我開著大燈睡覺吧?」

  「你怕黑嗎?」一個想法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逝,快得讓他抓不住。

  「我不是『怕』黑。」她鄭重地回答。差之毫裡,失之千里,這個字眼一定要特別講清楚才行。「我是『恨』黑。」

  恨黑?這種怪異的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你的名堂還真多,Theresa。」

  見她閉上了雙眼表明了不想透露更多,能屈能伸的韌性阻止包季鳴進一步追問。他帶上門,任客房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他無法克制心中更迷惑、更不解的疑問。Theresa引起他的興趣了。包季鳴靠在客房門外,回想從認識的第一刻到現在,她真是個古怪的女人;跟隨流行說是為了安全感,關了燈會哇哇大叫,不關燈卻推說是因為恨黑……才認識短短一晚,她就有這麼多耐人尋味的謎題等待解答。

  包季鳴從不曾被任何女人勾起如此濃厚的好奇心。到底在Theresa的背後,有著什麼樣的故事使她變得謎團重重?

  他就像剛翻到連載漫畫的最後一頁,對標上問號的「待續」兩個字充滿期待。為了想出讓Theresa繼續與他聯絡的辦法,季鳴在她寄住一宿的那夜幾乎不成眠。後來他才發現,那晚動的腦筋全是白做工。因為,雖然隔天一早Theresa就瀟瀟灑灑地莎喲娜啦,但是那天傍晚她又自動來到他門前,邀他一起去——逛街。

  包季鳴可以指天發誓,Theresa是全世界最愛購物逛街的女人,這是他認識她以來的觀察所得。每次她來撳門鈴,都是為了找一個上街的伴而來。

  包季鳴大歎一口氣,要不是她身上有種令他著迷的特質,他不可能會對Theresa有求必應,即使是在他走得累、逛得很膩的時候,就像現在——「我的小姐,你還要逛到什麼時候?」

  Theresa睨他一眼。「你不是很喜歡纏著我東逛西逛嗎?你不是很期望我當你的導遊嗎?怎麼了,膩啦?」

  「拜託,那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包季鳴沒好氣地回答。

  熱鬧滾滾的街還在發燒,五顏六色的燈泡把夜晚照得比白天更燦爛,一堆篤信「認真的女人最美麗」的傻女人在收銀機旁不停的刷刷刷……這個城市亂恐怖一把的,就像患了嚴重的失眠症。

  最恐怖的是他身旁這個女人,她比誰都來勁。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喝杯飲料,歇歇腿吧。」再走下去,他都要瘋了。「我的伙食預算已經在剛認識你的那個晚上,陪你吃光喝光了,現在皮包裡只剩下置裝預算。」

  「我、請、你,這總可以吧?」包季鳴二話不說,拖著她走進巷子裡的小咖啡館。女人都是愛美的、女人都是相信「世界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這些季鳴都懂,可是他就是無法想像世界上怎麼會有像Theresa這麼瘋狂的女人,白天不上課,光是打工、打工、打工,然後把大部分的錢都投入在衣服飾品上。

  要是她的品味超然卓絕也就罷了,偏偏她……唉!

  Theresa花錢如流水,可是她感受到那種痛痛快快灑鈔票的快感了嗎?每一次她抓起新衣裳、每一次掏出大鈔來付賬,表情總有十秒的空白,雙眼那麼茫然、那麼空洞,季鳴在一旁看著,「恨黑」的記憶都會不自覺地搭上線來。

  如果將Theresa比喻成謎,那麼這些零碎的疑問就是解讀謎題的線索。

  「還在想我叫什麼名字、住什麼地方、讀什麼學校、芳齡幾歲跟家中排行啊?」看著他糾結的眉頭,Theresa打趣道。

  「你肯說了嗎?」

  「當然不。」他愈有想知道的欲望,她就愈不想太早公佈答案。

  「那我也不說我就讀的學校科系,保持點神秘感。」他陰鬱地扒過頭髮,做消極掙扎。Theresa吸著七彩果汁,笑歪了。「我已經知道你的姓名、你的電話還有你的住處,比較起來,你現在全力保密的那兩項簡直微不足道。」

  「嗯哼。」他不太滿意地哼出聲。

  「不過話說回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學生。」他比較像初出茅廬的白領階級,眉宇間有一股隱然的成熟氣息,不過常常露面的酒窩倒是平衡了這一點。

  包季鳴聳聳肩,把玩手中的鑰匙圈。「可能是因為我常常蹺課的緣故吧。」「那我們是同一國的嘍?」Theresa的眼中迸出「同是天涯逃課人」的火光。「別扯上我,我跟你不一樣的。」他從鼻子重重地哼出聲。「我之所以不去學校,是因為我覺得在那裡學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我寧可回家自己翻書來看;可不像某人蹺課是為了打工。」

  Theresa瞪著他泄得要命的模樣。奇怪了,逃課就逃課嘛!幹麼還依原因來分類,真無聊!好像讀書就比打工高一級似的。她朝著包季鳴激亢地問:「打工有罪嗎?」打工沒有罪,但如果在咖啡廳裡講話講得太大聲,吵到其他喁喁私語的人,那可就罪過了。季鳴飛快地反掌捂住她的嘴巴,還是晚了一步。她理直氣壯地反問穿刺悠揚的小提琴樂曲,送入每個人耳中。

  一名服務生立刻踏著優雅的步伐踅過來。「小姐,加水嗎?」

  「嗯……」她羞得一張臉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給小姐一大杯的溫開水,她需要潤潤嗓子。」不愧是從小被拱到大的富家公子爺,包季鳴好整以暇地下令。

  本來想要過來警告他們輕聲細語的服務生,不禁被這番柔中帶勁的吩咐給制住,不由自主地照著他的話張羅,一杯熱騰騰的開水馬上被送了上來。

  雖然早就料到會這樣,但Theresa眼中還是露出不以為然。看吧,像他這種男人出街,一定擺脫不了微服出巡的影子。頤指氣使卻不會讓人反感的威嚴是與生俱來,學也學不會的,那種強勢的氣魄會在無形中馴服周遭的人,雖然人人生而平等,但他這種人就是有本事讓別人跪下來喊「喳」!

  她絕對不要做他身邊的小小「答應」。只要能刁難他的,她都不放過;包季鳴以前過得太愜意了,八成很少被人刁過。從現在起,這個讓他認清「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的重責大任,她是擔定了。

  Theresa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的表情,緩和了季鳴逛街逛到翻臉的線條。她不停地變換神情,不以為然的、氣怒的、竊喜的、賊笑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比空茫來得讓他鬆口氣。包季鳴不敢相信,他居然會怕……怕一切皆空的漠然會佔領她的臉龐,成為永久的注記。他的手裡只有一條關於她的線索,就是「Theresa」這不代表任何涵義的化名,若是有一天,她不主動打電話給他、不主動來見他了,那麼他們之間就等於斷得一乾二淨,連他最後採取主動的權利都沒有了。

  伸出雙手,才發現自己所掌握得竟然少得可憐,包季鳴不禁驚出一身冷汗。由懼怕生出力量,讓他想不擇手段抓住她的一切!

  這種近乎瘋狂的心情使他不由得猜測: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他那種對人對事可有可無、若即若離的調調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一遇上Theresa就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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