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野百合 | 上頁 下頁 |
|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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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了你。"他停了顫抖,忽然輕柔地說。 這一生他未曾對誰溫柔過,這突如其來的溫柔令我發呆。 "孩子!"他說,"我們能不能談一談?" 我殘忍又冷酷地看著他。我不會對他心軟的,永遠不會!他讓我最深愛的人受苦一生,含恨而死。 "我認為你應該接受這個建議。"一個明豔照人的女郎雙手插在口袋踱了進來,雖然她卸掉濃裝,換了一套素雅高貴的衣著,但我仍認得出,她就是白玫瑰,一個女白賊女扒手、騙子兼落花流水翅仔。 "你憑什麼建議?"我用一種幾何透視她的目光,把她從頭看到腳。 她冷笑一聲:"爸爸!你還沒有為我們介紹呢!" "佳雯!這是你大哥。"裴俊榮說。 原來她不是白玫瑰,不是扒手、落翅仔,但比扒手、落翅仔更糟,是走私販子大毒梟的女兒。看她這般神氣,恐怕她還不曉得裴俊榮披著拆船大王的外衣在暗裡幹的勾當。 可憐又是一個裴家人。 "好端端的,你對我歎什麼氣?"這個小妞,恐怕還不到十八歲,齒牙卻是鋒利得很。我被她連欺兩回,果然厲害;一進來,光芒連裴俊榮那麼亮的人都被她壓住。 我不會跟她一般見識。我是替她難過,但用不著表示出來。 "你十七歲離家出走——"裴佳雯把雙手自衣袋裡拿了出來,放到背後,像老學究似的踱著步子,"也十七年來未曾在堂前盡孝,不慚愧麼?" 可笑!我最慚愧的是今生投錯了胎,裴俊榮所做的孽讓我這一生都抬不起頭來做人。 "你可知道父親這次為了見你,花了多大心血?"她望著我冷笑,美麗聰慧的外貌下原來是個潑辣貨。 "父親在廈門看到臺灣的電視節目,知道了你的下落,特地偷渡回來,只為了見你一面。" 他不知道我的下落?我讀師大夜間部的那五年,他隨便去教室瞄一下就會看到我每個夜晚都在那裡上課。 可是那時候他哪會在乎什麼,他還有大老婆生的兒子在大陸,何必記掛我? 爸爸如果被發現,罪名是叛國,早在20年前,他在臺灣海峽走私販賣軍火,就已天良喪盡。 沒有人抓到他,是因為他狡猾,他永遠不會把自己暴露出來,站在第一線的是那些盡力氣的傻瓜。 聰明人永遠待在後頭。 "想看我一面,現在看到了。"我淡淡的說。 "你怎麼這樣沒有人性?"裴佳雯一下子跳到我前頭,我不禁懷疑她母系的血統,太活潑了,看她深目高鼻,弄不好真是個洋鬼子。 我笑了。說我沒有人性是最大的笑話,人性中所有該有的我都有,貪財好色愛名愛利!一直沒有發財只不過機緣沒到。 更何況我還站在這裡虛榮地讓裴俊榮和自稱我妹妹的小妞看了個夠。 "我走了。"我轉身,背後一股冷風,我把頭一低,一個水晶花瓶擲到了對面牆上,砸得粉碎,滿地的水四散的花。 擲花瓶的是裴俊榮,真是大出意外。 他一直是個令人莫測高深的人物,沒想到會當場失態,真的是老了。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無法回顧的,是少年時期那心身均破成碎片的心情。 回到潭子灣,已經深夜。 我騎著追風二〇〇,刮起黑夜的風、黑沉沉的霧。瘋狂的車燈照耀在那一丘丘凸起的墳坡上。我大聲地詛咒著,向天空長嘯,隨著機車隆隆的聲音,一直奔去那遙遠的水上。 然而心中回蕩的激情並未消失。 天!天!我憤怒地問,讓我擔負著裴家洗不去的血腥與罪孽難道要到永遠? 為何選中我? 明明不該是我! 我狂叫狂喊,撲到臉上是無情的風、冰冷的淚、不去的憤怒與哀愁。 遠遠地,我見到了有一盞燈,一盞溫暖的燈。 我眯起了眼睛。是誰?是誰在那孤單的曠野,燃起了這樣的燈光。 那兒不該有燈的,因為在那冷冷的地方,原只有一座孤伶伶的房屋,而房屋的主人並不在家。 我沖向前去,屋裡不但有燈還有人。 在我停車的同時,我聽到了一縷簫聲從窗口飄出來。 我站定了聽,聽那支慢幽幽的《千聲佛》。 沒有這種古怪的小偷,偷完了東西還留在這兒吹簫給我聽。 我也學過簫,也學過《千聲佛》,但一直吹不好就不吹了,而這人吹得這樣好,吹得這樣毫無煙火氣,我所有激蕩的心情被洗清了,慢慢靜下來,做她的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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