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野百合 | 上頁 下頁
九


  做一個清白的人最要緊,我大可以鄙視拉扯住我不入的阻街女郎。

  "誰要你的錢?"她受到侮辱似的翻了臉。

  如果她去演戲,是可以得到金馬獎的,太會演了。

  "人家都說同船都得修三百年,更何況同床共枕。"她說著,你一下子都紅了,但雙手可是一點也沒有放鬆。

  當然啦!跟落翅仔同床共枕是要花錢的,說不定還要得病。

  "我喜歡你,可以不收你的錢。"她的粉臉垂得更低了。

  這不是天下奇聞,確實有白嫖的,但不是不入流的流氓就是吃軟飯的。

  我正要明哲保身,她卻把坎肩一脫,當街就嚷嚷起來:"非——"

  我趕緊蒙住她的嘴,拖到一輛及時停下的計程車裡。

  "你要害死我?"如果不是天黑無人,我大概會被抓去派出所。

  "不害你怎肯聽我的呢?"她勝利似的瞧我一眼,"怕什麼?"我又不會吃掉你。

  她再度帶我走進一棟大廈時,我怕她重施故技,特地走到警衛面前,白玫瑰樂不可支,"老林,你好啊?"

  "白小姐,你回來啦?"這幢比方才更氣派的大廈裡的警衛,連忙招呼。

  進電梯時, 我看緊自己的錢包,只有詹士 邦是永遠的好漢,其他的不是,要有自知之明。

  白玫瑰的家佈置得出乎意料的豪華,一百多坪的樓中樓,又在都市中心的商業區,屋價如非億萬不能問津。

  我再看裝潢:緬甸的柚木地板、歐式木櫃、大型古董瓷器、人高的六朝石佛,再往裡頭走是粉紅花崗石砌的酒吧間。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我懷疑地問。這等的高貴氣派,就是把我皮夾裡的幾萬塊錢雙手奉上也過不了關,更何況她開價一萬。

  "當然不是!"她笑,"大老闆才能住在這裡。"

  "那你帶我進來幹嘛?"若當場被人逮到,被當成闖空門的不慘了嗎?

  "因為大老闆要見你!"

  裡面一個走了出來,同時飄過來熟悉的雪茄味。我全身一緊,汗毛倒豎,血液幾乎倒流。

  老天!那是裴俊榮,我的父親。

  "很好!"他叼著雪茄,對白玫瑰點點頭。她下去了。然後,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這是綁架,是圈套。

  我應該立刻轉身跑走,可是我的雙腳出賣了我。我定定地站在那兒,像生了根似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成了固體。我如同傻瓜般張著嘴,瞪著眼前這個我恨了三十四年的男人。

  報紙上曾在年初報道,他因為公然在大陸投資設廠而遭人檢舉,目前仍通緝在案,卻不料會出現在這兒。

  "你好嗎?孩子。"久久之的,裴俊榮開了口。他的模樣跟十七年前我離家出走時一樣,其它的也沒變:禿頭、大鷹鉤鼻、寬肩、粗厚的胸膛。我厭惡地看著他,天知道他會是我的父親,可是厭惡之中另有一種我不熟悉的情感湧了上來。由於湧得那麼快,所以一下子堵住了我的喉頭。

  我仍站在那兒,無法出聲。

  "你好嗎?我的孩子!"他又重複地問著。

  我點點頭。

  我相信他絕非無動於衷,但他熱擅於掩飾,他一向都是這樣。他走向吧櫃邊,倒了一杯酒,然後問:"你要喝點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只希望能及時離開這裡。

  "聽說你混得不錯,成了藝術家。"他喝著他杯中金黃色的液體,"不容易!"

  我用不著他褒貶。十七年前離家時就已立誓再也跟姓裴的扯不上關係,如今,他的誇獎或是貶損對我產生不了任何的意義,可是不知為何,我仍覺得哽咽。

  "還好!"我突然冒出一句,令自己都驚異。

  "坐下!"他說。

  "我——就要走了。"三十四年的仇恨,不會因為他誇獎我一句就消失,更難堪的是他騙我來此用的手法。

  "你還會再來嗎?"

  "不會。"

  他那雙像老鷹一般銳利明亮的眼睛頓時黑暗了下來。他老了,我想。十七年前我是當著他的面走的,他並沒有任何阻攔的表示。

  也許,那時候他相信我熬不住了自會回去。

  但現在,他可能不再相信什麼了。

  "你對家——一點都不留戀?"

  "我沒有家。"我的家是母親,母親去了,自然也沒有了家。

  "你,你一點都沒變。"他的手抖動著。

  "你變了。 爸!你老了!"我不帶一絲感情地說,"你花了一生的時間做了許多不應該做的事,可能沒有想過,你也會老。"

  裴俊榮氣得全身顫動,毫不加以掩飾。

  十七年來,我第一次笑出聲音。

  "你很快就要發現你一無所獲。"我輕蔑地說。我要掙脫那哽咽,永遠斬斷我來自的地方、生命最初的源頭,從此海闊天空,再也沒有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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