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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人吹了一遍又一遍,吹到我身上的汗水淚水一直幹透。

  她停下時,我走了進去,走得很慢,一點也不想驚動到她,但畢竟還是發出了聲音。

  秦無雙轉過身時,手中有一支槍筆直地指著我。

  "我要殺你!"她豔麗的臉上冷漠得像冰,但那雙眼睛燃燒得像火焰。

  如果我該死,就不該避。

  我願意死!何必再活下去,在恥辱、陰影、不安、懷疑中活下去,已經失去了活著的尊嚴,要生命沒有意義。

  我敞開了胸膛,生命是這裡來,也該由此地去。

  她安定地望著我,火焰中有濃濃的殺機,方才的《千聲佛》正是我的送葬曲。我早知道會有今天……秦無雙扣下了板機,第一粒是空膛,但第二顆未必是。

  我聽她扣板機時,心裡毫無恐懼,但仍然出了一身冷汗。張開眼時,她眼中殺機狂濃,我讓她扣了第二聲。

  幸運之神可能會來兩次,如果有第三次,那是奇跡。

  一切都停頓了下來,地球、時間、呼吸、我的脈搏……都不再跳動。

  第三聲沒有響。

  秦無雙的槍掉在地上,她捧住臉哭了。

  我仍站在那裡等她改變主意。

  "走開!給我走開!"她歇斯底里地嘶喊著。

  騙子!女人都是騙子!我走開去。

  她早就知道殺不掉我,也不想殺我,一開始她就不是個高明的騙子,她有太多的漏洞;我也不聰明,因為我並未看出來。

  我總是要到最後才曉得結果。

  而我們之間,可能是剛剛開始。

  秦無雙哭完之後,劃著小船走了。我走去工作室,輕撫著那尊石像的臉孔,有種近乎柔情的東西刺痛了我。

  她想殺我卻下不了手,我想忘了她卻愛上了她。

  往往事與願違,也許我永遠也不知道結果。

  我有個預感,一切結束時,就是我的死期,只有我的鮮血可以略贖裴家的罪孽。

  我是裴家最後一個男人。

  裴俊榮的另兩個兒子,一個在六歲時夭折,一個在文革時被冠上地主惡霸的罪名批鬥致死。

  裴佳雯告訴我時,我的確震驚。

  震驚自己無法逃避,命運要我步他們的後塵。

  我惟一感到安慰的是,我死了之後,裴家再也沒有男人了。在裴俊榮原始觀念中認為,一個男人沒有後代是多麼可恥的事。

  我躺在石像邊的涼椅上睡著了,一直睡到天亮。

  睡夢中,有人輕輕喚我,輕輕吻我,我沒有睜開眼,因為那不是真的,那是夢。

  那是夢!

  果真只是個夢,醒來時,石像還是石像,我還是我,世界沒有任何改變。天臉是那樣黑黑的,像是要下雨。

  我躺在那裡,看著窗外的烏雲,那片龐大的烏雲緩緩移動比任何東西都慢,但我閉起眼睛時,僅耽擱了一下子,再睜開來看,窗外已經換了一另一塊烏雲,而且果真下起雨來。

  淅瀝瀝。淅瀝瀝。

  前些天我瘋狂地工作,但今天我連站起來都不願意。

  雨聲中還有些其它的聲音。

  我聽了一會兒,才聽出是船的馬達聲。

  有人往這邊來了。

  也許是遊客,有時候船夫載來遊玩的人,但他們不會在此地上岸,船夫會告訴他們,這裡是私人碼頭。

  船並沒在溪流中繼續行過,它停了下來,有人上岸來了。我躺著不動,管他來者是誰,我一概不想理。

  那人沒有進屋,她在窗口看我,打著一把油紙傘,有雙幽怨的眼睛,模樣像個小女孩。

  我也看著她。何必讓她進來,她又不是客人。我們曾是仇人,現在恐怕連仇人都做不成。

  她在雨中一直站著,比屋裡的石像還沉默。

  在這個時代,夠強壯的女性才有活下去的資格,風吹雨淋太陽曬都要經受得起。

  秦無雙從未裝過弱不禁風。

  她夠強,比我所見過的任何女性都強,雖然她也哭,但那哭聲是不一樣的,那是強者的哭泣,不過到底這不如我母親。她受了一輩子折磨,一直到走,都沒說過一聲苦。她不怨,因為她覺得抱怨並沒有用。她把愛、希望與未來都放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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