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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秦無雙——"我無聲地叫,玻璃上立刻濛濛一片。我用手指抹去那霧氣,小船已沒入水心的霧中再也看不見了。

  我跌坐在床上,夜裡的情景一幕幕地浮了上來,讓我喘不過氣。

  怎麼可能呢?我跳下床。昨夜的殘棋仍留在桌上,還有兩杯已冷的茶。那麼,是真有人來過了?真的是秦無雙嗎?我用雙手捧起了她喝過的茶杯,讓那冰涼的感覺安慰我滾燙的額頭。

  再到秦府的玻璃畫室時,梅子正試著用2B鉛筆描繪一片葉子。當我走近,她跳了起來,捂住本子不讓我看。

  我不是特來看她不成熟的寫生作品。"夫人呢?"我近乎粗暴地問。她不能每次都這樣不聲不響地把我撇下,我畢竟並非午夜牛郎。

  "夫人出國去了; 難道你的經紀人沒通知你?"梅子詫異地問,"你實在應該裝個電話,我們聯絡起來太不方便。"

  我並未祈求能再見她一面,但發現自己成了玩物,非常地吃驚。

  她竟一走了之。

  我大口喘氣,這下算是服了她。

  "你怎麼啦?"梅子慌慌張張,不知道哪裡又得罪了我,搬椅子要我坐,又喊傭人倒冷飲。

  我坐下之後,氣還是不能平。

  "夫人出國怎麼不帶你去?"我把氣出在梅子身上。

  "先生和夫人二度蜜月,我去做什麼?"她啼笑皆非。

  果然是找我消遣的,要去二度蜜月還到我那裡過夜,太好笑了!

  "我叫傭人開午飯給你吃!"梅子見我的臉都氣黑了,立刻二十個指頭抓癢——加倍伺候。

  還吃什麼飯!也罷!我長歎一聲,就算給作耍了又能怎樣。我是個男人,橫豎並不吃虧。兩個人開開心心地玩過,各分東西,誰死心眼是傻瓜。

  "你上哪能兒去?"梅子是下定決心要纏著我。

  我甩不脫她,只她帶她去畫廊。

  櫃檯小姐見我有美女同游,非常好奇地望過來,偷偷地跟我擠擠眼睛。

  我也跟她們擠擠眼睛。有回我聽見她們在後頭談我,說裴文這小子第次都獨來獨往, 到底是真HOMER,還是假瀟灑?另一個說,會咬的狗不叫,那個裴文絕不是省油的燈。第三個接口;那就怪了,我們畫廊裡個個如花似玉,沒一個醜八怪,怎麼也不見他來約會咱們?

  那回我沒聽完就走了,天呀!憑她們那副德性也配稱如花似玉,嚇死我了,光看臉蛋當然還是不錯,可是說起話來張牙舞爪,做起事來吃幹抹淨,躲都來不及,怎麼敢白白地送死。

  我跟楊寶發談金錢大事時,梅子倒很識相,避出了辦公室,到畫廊裡逛。

  不久之後,我跟楊寶發結了賬出來,發現梅子已經跟那幾個八婆交上了朋友,正在互相交換電話號碼。原來梅子在秦府有條熱線電話,但要晚上八點鐘以後她才有空接聽。

  八點,意思就是說那是秦無雙休息的時間。

  誰也不會知道她在午夜偷偷溜出來會我。我心裡一陣說不出來的怪滋味,既酸又苦還有點甜,像檸檬汽水加黃蓮。

  或許,每個被秦夫人看上的小白臉都有種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怎麼啦?"梅子過來搖搖我,"失魂落魄的。"

  她那親昵的口氣就像是我的情人,畫廊的女孩子們會意地望著我笑。

  梅子開車送我到潭邊。

  "怎麼不說話?"她熄了火問。

  "謝謝!"我開了車門下去。

  "等一等!"她按住我的手,熱情的動作把我嚇了一跳,"不請我去坐?"

  "那個鬼地方?得了吧!"我搖搖頭,"跟難民窩一樣。"

  任何人都不應該貶損自己。 其效果是梅子一下了渡船,四處望望,說了句:"很好嘛!"

  好個大頭!我任她在外頭遊逛,待我再自里間出來,只見窗明几淨,原先的破紙爛罐子一概失蹤。

  "這這這——"我望著她大小姐左手執畚箕右手拿掃帚,腰間還系著圍裙的德性,一時啼笑皆非,"這是做什麼?"

  "打掃呀!你不注重衛生會生病的。"

  哦!是嗎?我今天是招誰惹誰了?要這個管家婆來找我麻煩?

  "呀!你有跳棋呀!"說著,她就要去動那盤殘棋。

  "別動!"我大喝一聲,把她嚇得小臉發白,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在眶裡轉,馬上就要掉下來似的。

  "我們別下跳棋,打撲克好了。"我最害怕看小媳婦樣兒,立刻把聲音壓低,把兩頰的肌肉動了動,撐出一個笑容來。

  "嚇我一跳!"她拍拍心口,解掉圍裙,刷刷地洗起牌來。

  我心不在焉地跟她打蜜月橋牌,玩到最後居然少了一張,怎麼找也找不著。最後我們放棄不找,反而掏手帕時從我的口袋裡掏了出來,可見得我的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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