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野百合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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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無法相信大名鼎鼎的秦夫人這般隨和,直到她上了我摩托車後座還覺得像有做夢。我沒有使勁擰自己大腿一把,我怕這是夢,更怕夢要醒。 從潭邊的另一條小路繞過山,得花半個鐘頭才能接上大道。山風習習,各種聲音,別說是個尊貴的秦無雙,就算是大男人也會心裡發毛。 "怕不怕?"我問背後的秦無雙。 "怕什麼?"她漫幽幽地問。 念書的男孩子有一招專門嚇唬女孩子自動投懷送抱,這時節小妖精又在我心底作祟,不斷教我祭出法寶一用。我怎麼敢?遂努力抗拒之。 "這地方難道有什麼古怪?"秦無雙又問。她太天真爛漫了,以為我還真不想嚇唬她。 我告訴她,此處是著名的濫葬區,只要買不起陽明山公墓,或是金山風景園,都可以隨意來此。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人反正都會死的。" 大殺風景了!如果早十年,這種潑冷水的馬子(女孩子)再不會有人約會她,但此刻,大有安定作用,待會兒送走了她,我還得獨自回來哩。 "冷不冷?"我又問。 她不說話,只是把臉頰靠在我背上,緊緊地貼著。還有什麼比這樣的回答更刺激的? 我想我真是在做夢了。一位高貴的白天鵝突然降落在癩蛤蟆的面前,簡直要把癩蛤蟆駭的半死,而她的暖氣與香氣不斷吹進我的背脊。 我動了疑心,不曉得她是不是在引誘我。 也許我該把車子騎慢一點,好讓她更有機會施展。 我是可惡的小人,利用這等時刻占女人便宜,還想入非非。 車子到了大路上,白色的勞斯萊斯如同鬼魅般停在那兒,穿戴著全套私家制服的司機立刻打開車門,在茫茫霧氣中,秦無雙飄然上車。 我只覺得悵然若失。我最喜歡車子塗成才式電鍋的這種白。 第二天我早早去畫室報到,秦無雙坐在玻璃畫室裡,聚精會神地畫著一朵蝴蝶蘭,技巧嫺熟,氣韻橫生,雪白的衣袖上沾了一抹鮮黃的油彩,如雲的長髮束了起來,更顯得那張小臉嬌俏妍麗。 我站在一邊看她畫,看光線從密如茂林的綠葉植物中映下,無數小圓點光彩晃動著,映得她也像畫中人。 中午我們一道用餐,全套繡花的瑞士臺布、閃亮的爭器、巴卡拉水晶杯;菜卻不中不西,明明是上好的鵝肝,上頭竟灑了薑絲,但口味還真不壞,可以說是齒頰留香。那道菠菜更奇怪,淋著南瓜子油卻拌了點核桃糖蜜,倒也十分甘脆。最美妙的是彩虹百匯,香甜可口中看又中吃。 秦無雙吃得不多,只略略沾唇而已。餐後她說失陪,我看她換過衣服出去,高貴矜持得似乎守全忘記了昨夜的到訪。 也許,我也該忘記!那很可能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我做速寫時,梅子跑來陪我,為了表示友善,嘰嘰喳喳沒一刻安寧。 我把草圖揉成一團。 如果僅是塑個普通肖像,那很簡單,我甚至可以把她塑得像天使,像仙女,但那跟畫電影明星的看板有什麼不同? 梅子看我撕紙,立刻道歉:"對不起!"眼光驚悸得像小鹿。 當初她在大學裡,想必也是風雲人物,結果進入社會發現全然不是那麼回事,沒人要看當年的風光,要混得住總要拿點真本領出來;如今屈居人下,得處處看主子臉色,如果妨礙了我的工作,她會落得裡外都不是。 "沒什麼,我心情不好。"我訕訕地站起來,如此失態,還是頭一回當著別人——從前沒機會,因為老是一個人。 離開秦府,我直奔畫室,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很委屈,只想躲起來誰也不見。 夜裡,又聽見小船"卜卜蔔"的響,我打開窗子,一抹白霧似的人影立在船頭。 大概真是鯉魚精來了。白天在秦府裡的那個才是真的,這個是假的。我掩起窗,正忙著穿衣服時,秦無雙自己上了岸。 她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船遠去時,過來敲我的窗,姿態非常頑皮。 我想告訴她沒人在家,但還是把門打開,才板起臉,一看見她就冰消雪融了。 "嗯?"她側了側頭,似乎在問為什麼不請她進去。 我請她上坐。 反正是來下跳棋的。我垂頭喪氣地把棋擺好,為了表示誠意,請她先走。 她笑了笑。我不由自主的握住她柔軟的手,竟一下子紅了眼睛。我對自己的反應十分震撼,竟膽敢對秦夫人如此造次,可能真得自行了斷才能解決。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對我笑。我糊裡糊塗地抱住她;等真抱住了,腦袋中"轟"的一聲,猛問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 可是又捨不得這麼放手。燈下的秦無雙,美得疑幻似真……當我清醒到能瞭解自己做了些什麼事時,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正擁著她,瘋狂地做著所有我能想得到的…… 然後,我做了件最不羅曼蒂克的事,我筋疲力盡地睡去。 清晨醒來時,我迫不及待地翻過身想抱住她,但撲了一個空。拉開窗簾,晨霧中,小船正載著她離去,我只來得及見到她的背影,那石雕般清冷又寂寞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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