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野百合 | 上頁 下頁
五


  我正在犯疑,她馬上說:"我不吵你,你只要給我紙與筆,教我怎麼畫就好了。"

  我拿給她紙與筆。其實不管她是乖還是吵,只要屋子裡多了一個人,我一樣有壓迫感,再也無法自由自在。

  "我要畫蜘蛛百合!"梅子跟在後頭說。

  我告訴她,想畫得好,唯一的秘訣是——

  "是什麼?"她睜大眼睛問。

  "畫,不停地畫。"

  她真的坐在那裡畫了。我回到屋子裡對著殘棋發呆,反正這局棋是下不成了,我一橫心把棋子全抹平,塞進格子裡,從今後,再也不下跳棋。

  走進浴室,我用冰涼的水從頭沖到腳。我要忘掉秦無雙。這個可惡的女人,她認為我好欺負,跑過來玩兩下子,又棄若敝,我現在能做的事就是忘掉這件事。

  沖過涼舒服了,我光著上身走到畫室,正預備開始一天的工作,只見梅子吃驚地看著我。

  "你,你——"她結巴著嘴,我再大的靈感,也被她攪和掉。

  我瞪她一眼,撲克工具箱裡重拾起斧子和錘,走向前兩天才運到的一塊觀音石前,石裡孕育著一個精靈,藝術家最大的任務就是將那個在石裡掙扎了千萬年的靈魂釋放出來。

  "你用手工敲? 多慢!為什麼不用電鋸?我看過人家廟裡刻石柱,都是先用電動工具打粗胚,省事又省力。"梅子立刻說。

  我不理她,繼續大力地敲,相擊的火光中,碎片如雨點紛紛落下。梅子驚叫一聲逃開了,一個大破片不偏不倚地飛擊到我膀子上,登時割開一條口子,鮮紅的血汩汩地流出來。看到了血,我心裡反而暢快些,敲打得也更有勁了,把所有的忿怒與生命力全暢快的擊出。

  "你受傷了!"梅子笨拙得想替我止血,卻被我一把推開,虎虎生風地用力擊著,一直擊到筋疲力盡。

  梅子呆在一旁,以驚詫又崇拜的眼光瞧著我。

  我看看自己,一身的灰塵,發須皆白,是貨真價實的野男人了,也不禁為之失笑。

  坐下後, 梅子立刻送上熱毛巾給我擦臉,體貼地說:"我泡了茶,馬上給你端來。"

  喝過茶,我才曉得餓,可是在這節骨眼上,我實在不願自己從工作中走開。

  聰明的梅子猜中我的心事:"你在這裡休息,我過河去買點吃的東西。"

  我老實不客氣地坐在那裡等吃的。梅子半個鐘頭後回來,提得大包小包,我狼吞虎嚥了一番又開始工作,這一做就做到了天黑。有人"啪嗒"一下把燈扭亮了,我才驚醒,回轉過頭,梅子遠遠地站在那裡。

  "太黑了,我怕你看不見,給你開燈。"她小心翼翼地解釋。

  "你怎麼還不回去?"我解開額上綁著的毛巾。

  "我想,我想——"她吞吞吐吐。

  "別想了,有什麼可以吃的拿來吃吧!"我又覺得餓了。工作沒做多少,肚子卻老是出賣我,我看這不是藝術家專利的痛苦,而是全人類的悲哀。

  "你去沖涼,我來鋪桌子。"

  梅子佈置出來的燭光晚餐別有一番情調。她不知從哪里弄來了紅白格子的臺布,擺上了粗陶制的碗盤,瓶裡還插了鮮花,配上原木桌椅,真是野趣十足。

  我過去把那盞燭火吹滅了,打開燈。

  "為什麼?"梅子撅起嘴,像個可愛的小女孩。

  "鬼影幢幢的!這樣多清爽。"

  "你怕鬼?"

  "誰不怕?別忘了,這兒是有名的墳山。"

  "別嚇我!"她尖叫起來,比起秦無雙,道行實在相差太遠。

  "害怕的話,吃完飯我送你回去。"

  她抿著嘴,低下了頭。

  我不曉得她心裡打什麼主意,也不想知道!惹上秦無雙已經夠糟糕的了,再惹上紀梅子,除非我不預備活。

  梅子做的晚餐都是現成的菜,但配搭得頗為悅目,我又餓得厲害,風捲殘雲地吃了大半,才發現梅子只動動筷子,並沒真吃。

  "胃口不好?"

  我一開口,梅子的眼淚就滴下來了。天呀!我又招誰惹誰了。

  "怎麼啦?"我問。

  "問你呀!"

  這可麻煩大了。黑夜有妙齡女子坐在這兒哭泣,恐怕要害我吃官司!

  "梅子,別哭,我跟你道歉!"

  "你又沒做什麼,何必道歉!"

  這下是愈描愈黑了。

  "你到底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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