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野百合 | 上頁 下頁 |
| 二 |
|
|
|
梅子陪我足足聊了一個釧頭。秦無雙還在擺架子,我決定離開。藝術家在當今的社會地位畢竟與古代弄臣略有不同。 "夫人就要下樓了,"梅子急急地說,"你走了,她會怪我。" 她那張嬌俏的小臉與秦夫人相比也許會大為失色,但已經頗為可愛。我勉為其難地接受了去逛那座偉大的蒙兀兒花園的建議。 她為了討我高興,不斷地嘰嘰喳喳,把自己的身家敘述得一字不漏,說本來學的是國貿,現在工作內容很簡單,只要跟在夫人後頭遞遞拿拿,如果運氣好混得下去,夫人會給她雙份退休金。 "我喜歡在這裡工作。"她肯定的說。 "小女孩在豪門中工作,可以增長見識。" "不!夫人愛靜,她很少見外人。"梅子說。 我還以為秦無雙前呼後擁,接觸的全是名人,不料她自甘寂寞。 "夫人喜歡藝術。"梅子又說,"她甚至很少說話,跟著她,是一種享受。" 我懷疑地看她一眼,也許她是個撒謊精,為了保住飯碗,四處散播對自己有利的謠言。 她敘述完自己的歷史,開始問我的。聽說我在鄉下畫室一躲十年,非常堅持地要來參觀。我告訴她,我住在潭子灣,離公路很遠,要進來得先去碧潭搭船。 她聽了更興奮,說就當是去郊遊。 有美來訪我並不吃虧,當即答應。 秦無雙到了十一點正,派人來通知改天再塑——她累了。 我坐原車回畫廊。 經紀人引經據典,說我不能毀約。 我告訴他,如果秦無雙要買玩具,市場多的是,千萬別找我。 說完怒氣衝衝的回家,一整天都不能平靜,到了夜半才醒悟,其實白白去逛了次花園,也算不得是什麼了不得的損失,何必小心眼。 正預備入睡,遠處水面上馬達般"卜卜蔔"地響,心裡動了疑,打開窗戶,果然是般來了。船頭高高挑著一盞燈,一個人影站在燈下,一手扶著燈柱,白衣裳一飄一飄,在水中濛濛的霧氣裡,不由要讓人大為傾倒,就算是傳說中的鯉魚精,風情也不過如此。再凝神細瞧,這下子心臟差點兒也跟著跳出來。唉呀呀!這不就是秦無雙嗎?心裡立刻就原諒了她。 船靠了碼頭,我趕上去接她下船,那雙手柔若無骨,滑嫩得不像三十歲的女人。 船夫把船開走了,"卜卜蔔"的聲音遠去,水面上逐漸又恢復了寂靜。 "這裡很好!"秦無雙站在路燈下瀏覽著四周。如果她白天來,准會以為此處是難民營,但現在經過夜的化妝,倒也別有情調,曾有夜遊客誤會是水上啤酒屋,一定要掌櫃的倒酒來。 我請她進屋坐。她看見了屋前的蜘蛛百合,竟然有些動容。 "你種的?"她問。 "野生的,這種花是野生的。" 她笑了笑。 "如果種在盆子裡,就不算野生。"我畫蛇添足。 她這下才算真正笑開來,兩排晶瑩的貝齒像珍珠般閃爍,令人萬分迷惑。 她深夜到訪,不會只是為了喝茶,但我們也只是坐在我親手釘的那些木桌椅旁喝茶,別無他事。 "總該要發生點什麼事才好。"我心裡的小妖精不斷地提醒我。 我不扮演登徒子是有原因的。出了任何狀況,楊寶發第一個掐死我。他花了太多的錢在我身上,才讓我從一個無名鄉下人變成一個藝術家,我栽跟鬥就是陷害他。 到了十二點正,我看看表。秦無雙正若無其事地欣賞收音機裡的古典音樂,她修養這麼好,我也沒辦法趕人回家。為了招待嘉賓,拿出了跳棋盒子。通常我一個人待在這個荒島上,是左手和右手下,讓左手把右手殺得片甲不留;今天有了伴,倒可以試試看面壁了這許久,武功是否有長進。 秦無雙沒有笑我一大把年紀還玩兒童遊戲,也並不輕視那盒廉價棋子,聚精會神地同我下棋。 連下了五盤,我們都幾乎是平手。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有圍棋比賽、國際象棋比賽而沒有跳棋比賽,可見得這種招待多麼的不得體。 秦無雙拿出煙盒,燃起一根,悠悠地吸著,眼睛望著窗外出神,不曉得想到什麼地方去了,然後她熄掉煙蒂,站了起來。 我幫她披上披肩。 已過了午夜,碼頭不會再有船來,我問她乘摩托車可好。 "總比游泳要強!"她幽默地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