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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也許秦阿姨在冥冥間仍保護著我,就如同她從前時時照顧著我,但我想起她時已不再像昔日般能激起我的心頭酸意。她太精明了。

  或許是我太蠢。

  我相信任何人。

  但我又有什麼理由不相信她?我愛的兩個男人都是她的孩子。

  而且,殘酷的現實並不是她造成的。

  是我自己。

  我走到露臺上,臺北的早晨正在薄霧間蘇醒。

  電話鈴響了。

  我不去聽,我知道那很可能是慕塵,但他已沒有任何理由來打擾我。

  鈴響了一聲又一聲,久久才止息。

  我下樓吃早餐。

  有個人坐在角落裡。

  是梁光宇。

  他真神通廣大。

  也許雇了私家偵探來跟蹤。

  我不再惱怒,只可憐他。他弄錯了對象,最終的結果也將是一場空。

  我假裝沒看到他,去自助餐台取自己的菜。

  「早。」他走到我的桌邊,「我可以坐下嗎?」

  「那是你的權利。」

  「你考慮好了嗎?」

  「我答應你的聘請。」

  「謝謝你!」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我很需要出去透口氣。」

  「你願意幾時動身?」

  「愈快愈好。」我歎了口氣,「我的護照是現成的。」

  他很滿意。

  「我派人替你準備其它的,一辦妥我們就動身。」

  「有一件事我們得先說好。」我說。

  「我知道,你否認是我的女兒,我會像照顧員工一樣待你。好嗎?」

  「希望如此。」

  我只在女青年會住了三天。

  梁光宇果真神通廣大,除了護照是現成的,出入境紙、機票、簽證,全在三天之內辦妥。

  這樣也好,上天派他出現來幫助我——一去,不再回頭。

  阿唐和田蜜一再表示要來送我,我都拒絕了,既然要走,就不必再留下任何羈絆。

  梁光宇對我乾脆利索的作風很表滿意,他一再暗示,他自己就是這種人。

  我假裝沒聽懂,我去日本只是作他青山別墅的設計師,而非擔任親人的角色。

  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我們像幽靈一樣降落在成田機場,沒有任何歡迎我們的人。

  是我這樣要求梁光宇的,我告訴他,如果我看見一大堆人來,我會掉頭就走。

  他依了我。

  其實我根本沒有權利這樣做,我的表現也只像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但我的神經太脆弱了,任何一絲的刺激都會令我崩潰。

  果然到了東京的當晚,我就生起病來,我咳嗽、頭暈、發高燒。

  仿佛我強忍著的苦痛到陌生的地方後,就一下子爆發了。

  昏睡中,我勉強能辨識醫生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而梁光宇始終坐在我的床頭,不斷地用冰袋替我敷額,監督護士以酒精替我擦拭四肢。不知怎麼的,我在病痛的煎熬中,聽到他低沉的嗓音竟也感到了很大的安慰。

  我在昏沉中想起了秦阿姨去時,他也這麼的照顧我。

  並非我不感恩,如果我有幸,我真希望能是他的千金,只可惜我不能昧著良心去冒認。不過我仍然可以努力,努力使自己儘快起床,不再讓這個可憐的老人擔心。

  他可是把希望全寄託在我身上哩。

  好幾天後,我試著下床,居然能辦到了,我很高興。站在窗臺前眺望風景時,我暗暗立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讓任何事物傷害我,更不會被擊倒。

  從前的我、往事、全都在風中消失吧!

  我閉上眼,不禁覺得熱淚盈眶。川端康成不是說過——女人能夠流淚也是好事嗎?

  我總算體會出他的話了。

  「江小姐——」梁光宇敲門。

  當他看見我站在窗口時,初起有些驚奇,但立刻就露出欣慰的笑容。

  「梁先生,我的工作什麼時候開始?」我也同樣的向他微笑。

  青山區到處是高級別墅,有的即使在設計上已不能算是新穎,但保養得都很周到。

  「這是我在日本買下的第一個房子,我太太喜歡。她說這裡使她想起陽明山。

  她的出生地是陽明山。」

  「但是這裡並沒有山啊!」

  「山在她心裡。」他語重心長地說。

  梁光宇是對的。每個人的心中都應該有一座山。

  屬於我的山,應該是星辰居吧!

  「20年前我們買下這兒,可以說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梁光宇親自用鑰匙開門,跟我在一起時,他儘量不帶隨員,如果需要秘書時,他教他們在車上等。

  「為什麼?」

  「那時候我們在日本才剛剛有一點頭緒,要買這麼大的房子還是太吃力了些。」

  「你跟梁伯母的感情真好。」

  「她是個好女人。」他的眼睛微眯起來,不勝感慨地說,「能跟她過一生,是上天的恩賜,也是我的幸運。」

  但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但願天下的夫妻也都能是神仙眷屬。

  「我太太生前愛種花,你看,這—大片花床都是她親自栽培的。」

  我並沒看到什麼錦繡,偌大的園中所擁有的,只是荒草。這房子,已經太久太久沒有人來整理了。

  奇怪的是梁光宇竟仍看得到園中當年的繁華!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那邊的玫瑰是真正大陸來的種,你知道嗎?只有大陸才有那麼好的玫瑰與茶花……」他指著仍開在他幻想庭園中的花。

  也許,那就是愛。

  愛是永遠不凋謝的玫瑰。

  「冬天水仙會開,白色的花瓣、金黃色的蕊,一開就是一大片一大片……」

  我不忍心再聽下去了,輕咳了一聲:「梁伯伯,我們進去吧!」

  我不得不打斷他。他老沉浸在幻想中,非常危險。人,總不能為了失去心愛的人而不繼續活。

  活下去,也是一種道德、一種責任。

  「我說了些什麼?」他一下子醒了過來,茫然地看著我。

  「你沒說什麼。」我輕聲回答,心緒一下子被溫熱的液體漲得滿滿的,不論他是誰,我都不願再以冷漠相對。

  「對不起,我最近老這樣,糊裡糊塗的,就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去……也許真的是老了……」

  我微微的對他笑。

  慕竹去時,我也像他一樣,常常分不清眼前的事物是現實還是回憶。

  但那樣的悲傷,我不准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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