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楓若猶紅 | 上頁 下頁
四十


  「好。」他站起身,「我告辭了。」

  「我送你。」

  「不用了,你留步。」

  我從玻璃角窗內看著他走,臉孔熱辣辣的,他看出了我的宿醉?

  我一定得堅強起來,一定!

  我不會讓任何人認為我遭遇了困難便爬不起來,我會面對一切的。

  我握緊了拳,抬起頭時,慕塵站在樓梯邊,靜靜地看著我。

  「你能答應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為什麼不能答應我?」他問。聲音很平靜,但是眼光很複雜。

  「我以為跟你說得夠清楚了。」我冷冷地說。

  「不要這樣對我,我會受不了。」

  「慕塵,醒一醒!你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嚴厲地看著他,「你不能要求你根本辦不到的事。」

  說完,我走上樓梯,他沒有讓開也沒有阻擋我,當我從他身邊擦過時,我只感覺到他僵硬的身體因為羞慚及懊悔而輕輕發著抖。

  我搬到女青年會去住,這裡清靜,不許男賓隨便上樓,正好替我免去許多麻煩。

  阿唐頭一天就來看我,帶了許多好吃的東西。我們坐在地板上吃,她告訴我等慕塵找到新的工人後,她就要回到鄉下去,他們家有一塊很大的地和果園。

  「我以前最討厭種田,現在想想,也沒什麼不好。」她說,「我應該跟嫂嫂學。」

  阿唐的哥哥在鄉公所服務,平常是公務員,一到休假就親自下田,她嫂嫂是高農畢業的,上山下海無所不能,家裡的操作都由她包辦。

  我們就這樣天南地北的聊了好久,她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我送她下樓,她走遠了我才發現會客室裡還有人等我。

  是陳嵐。

  「我知道你有客人,我可以等。」她解釋。

  見到了她,萬端的感觸一齊湧上心頭。

  我沒有理由恨她,慕塵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她也可憐,但我還是無法釋然。

  「我們可以談談嗎?」她懇求。

  我沒有像招待阿唐一樣請她到我房裡去,我們到了頂樓餐廳。

  「我知道你一定在心底討厭我。」她凝視著遠方的風景,仿佛在雲天深處有著她所渴望的東西。

  「我為什麼要討厭你?」

  「因為我——嫁給了慕塵。」她低下了頭。

  「那是你們的事,跟我有什麼相干?」我的心底隱隱作痛。

  「我搶走了你所愛的男人。」

  「陳小姐,如果你的來意只是為了說這些,我沒有必要聽。」我站了起來。

  「請聽我說完!」她要求著,眸中是點點的淚。

  「好吧!你說。」窗外的天色漸暗,黃昏了,馬上——便是黑夜。

  「這要從我認識秦阿姨開始說起。」

  「你是她的特別護士。」

  「不僅這樣。我們——早就認識。」

  「在醫院裡?」

  「從我知道她是沙慕塵的母親開始我就想盡辦法接近她,我甚至辭掉護理站的工作。」

  「為什麼?」

  「護理站是輪調的,不一定有機會進她的病房。」

  「你為什麼要進她的病房?」我的問題很愚蠢,但事實上的答案也絕非我先前所見的那麼簡單。

  「她要求我這麼做。」

  「從她住院起?」

  「不!更早,大概是去年底。」

  「去年底?」

  「我們就在那時認識的,她很精明,很快地就曉得我的意圖。起初,她勸我不要癡心妄想,因為她理想媳婦的人選是你,我永遠不會有機會。」

  「可是那時慕竹才去沒多久。」我忍不住輕聲叫了出來。

  「秦阿姨喜歡你,她說不管她的哪個兒子你都配得起。她很有眼光。」陳嵐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苦澀。

  「後來呢?」

  「我不斷遊說她,她——被我感動了。」她的聲音有些哽,但她很快又說,「秦阿姨開始覺得我也不見得那麼沒希望,你太愛慕竹了,幾乎沒有任何男人分你的心。」

  「是嗎?」我對自己懷疑地冷笑。

  「我崇拜慕塵,從他開始在臺北的第一場少年音樂賽奪魁,我就崇拜他,我留下了所有跟他有關的資料,報上哪怕是只有一行短訊,我也會收集起來,當做寶貝似的存著。」她像夢囈般地敘述。

  「為什麼?」

  「起初,我只是將他當成偶像,但漸漸地,他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原來她心中有這許多秘密,我卻被她爽朗純真的外貌給蒙蔽了。多麼愚蠢的我,看人永遠只看得到皮毛,連阿唐這小女孩都比我強。

  「你不怕日後會失望?他只不過是個偶像罷了。」

  「怕,所以我一有機會就連廉恥都不顧了。」她咬緊唇,「江小姐,不要笑我。」

  我有什麼資格譏笑任何人?

  「如果你的偶像只是你心目中的產物,甚至只是一種錯覺,當你近距離跟他相處時,他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你不覺得你冒的險太大了?」

  「我值得,真正的慕塵便是我所想像中的那個人。」

  她眼中充滿了勝利的光輝。

  只有心中盛滿了愛的人才會如此。

  我認輸了。

  「也許,你是對的。」我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笑了笑,玻璃桌面上清楚映出我的影像,孤單、憔悴……我還有什麼理由留在臺北這個傷心地?

  「慕塵不但是我想像中的那個人,有些地方甚至比我所想像的還要好。」她又說。

  當然,沙慕塵也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很多。

  「你不喜歡他、排斥他,給了我很大的機會。我——等得太久了。」

  「恭喜你。」我站起身,我真的沒必要留在這兒,一遍遍地讓另一個陌生女人欣賞我汩汩而流的傷口。

  我也許孤獨,也許寂寞失意,但永遠不該下賤到惹別人同情。

  「你能原諒我嗎?」她緊扯我不放,「我需要你的祝福。」

  我像逃亡似的離開了。

  上帝原諒我,我竟不能高貴地走開。

  陳嵐的要求太多了。

  ***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事實上我根本沒有睡著。

  我已經不再需要睡眠了,我的五臟六腑已經麻痹,四肢百骸也只剩下多餘的一口氣。

  我懷疑自己為什麼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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