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楓若猶紅 | 上頁 下頁 |
| 四十二 |
|
|
|
整幢房子是木造的,十分考究,只可惜管理員並不勤快,除了花園的荒蕪,屋內還灰塵遍佈,竟還有漏水的痕跡。 我替梁光宇心痛。 可是他有不同的看法。 「除了屋子的外殼不更動外,我要你重新改造這屋子。」他說。 「但——這不是梁伯母生前最喜歡的嗎?」 「如果她知道是你來改建,她會更喜歡。」 我沒有和他爭辯,假若他認為自己是對的,那就讓他這樣認為吧! 我以前想堅持些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後我能為這個不幸的老人所做的。 我願意全力以赴,那也同時解脫了我的困境。 樓高一共兩層,第三層有個小小的尖頂,我打開閣樓時,才發現嗆人的灰塵裡,全堆滿了洋娃娃,大概有一兩百個之多,全以不同的姿勢坐在一層層的檯子上。 「這些娃娃全是我妻子買的。」他說,「她從到日本的第一天就在百貨公司裡買了第一個,她不曉得,她女兒永遠也看不見……她仍愈買愈多。」 我聽了,一陣陣的毛骨悚然…… 梁老太太的信心真夠堅強,她一直相信……她的信仰直到死亡依然不移。 沒有幾個人能這般堅持。 我把閣樓的門關了起來。 這些堆積在灰塵裡的美麗洋娃娃像惡夢一樣困擾著人。 「它們——要保留嗎?」我問梁光宇。 「你認為呢?」他反過來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這些洋娃娃跟我的過去無關,也牽扯不上未來,他憑什麼問我。 「你不喜歡這些洋娃娃?」他又問,「我以為所有女孩子都喜歡洋娃娃。」 他黯然地說。 「我不是小女孩了。」也許,梁光宇真老了,我必須提醒他許多遍,他才會明白。 「我會教清潔公司來,把它們弄乾淨後,送給孤兒院。」 也許,那才是這許多玩偶的歸宿,它們應該有愛它們,也從它們身上得到歡笑與安慰的小主人。 我們繼續看其它房間。 在寸土寸金的東京,這幢樓房竟還有個十分豪華的彈子房。 中間的球臺是手工精製的。 「現在再也找不到這麼好的手工了。」我仔細看桌腳上的雕花,「梁先生,你可以保留它,只需要換新的絨布,再把舊漆打磨掉,又會是很出色的球臺。」 「那不是太麻煩了嗎?」 「這麼好的家具,再麻煩也值得。」 「你會打撞球嗎?」 「傳統的還是花式?」 「你喜歡哪一種?」 「都會一點。」 他在向我挑戰,我得好好應付。他先讓我挑杆子。 我們是在競爭,不必彼此客氣,我開始全神貫注。 梁光宇的風度好得出奇,他有當領導者的風範,姿勢十分瀟灑,動作也夠準確,腦袋更是精密。 如果我不認識他,他精於此道的程度像個郎中。 他全力以赴的態度激起我的鬥志,我花了很多時間打球,但還是他的手下敗將。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輸,即使他再讓我十分,我還是贏不了。 他太強。 「女孩子很少有能打撞球的,能打得這麼好的更是少見。」他讚美我。 我笑了笑。 他這不是恭維。我是在大學的福利社裡學會打撞球的,有段時間,我幾乎有空就待在那裡,說好聽點是鑽研技巧,說實際點是以武會友。 就連慕竹和我認識時,也立刻詫異地說:「啊!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建築系的那個江楓,聽說你打遍球臺無敵手。」 這個罪名可就大了,一個女子這麼出風頭可也不是什麼好事。 但在沙慕竹面前我無法否認,他從開侖打到司諾克、Rool,才是打遍球臺無敵手。 「江小姐,你在想什麼?」梁光宇輕咳了一聲,打斷了我正在回憶中起伏不已的思潮。 「沒什麼。」我搖搖頭,但沙慕竹這三個字永遠註定在我腦袋中生根。 「臺灣現在流行什麼樣的打法?」 「十四分之一,Call System。因為球臺面積小不占地方,技巧多,適合在臺灣生存。」 「這跟日本的情形差不多。花式撞球還有個優點,打起來海闊天空,挑戰性高;不過我仍然比較喜歡開侖,你有興趣我們打打看。」他走向另一個檯子,興致十分高昂。 我立即向他投降。這種四個球的開合,早在我出生前就自歐洲傳來臺灣,現在香港及英國當初的殖民地仍十分流行,三顆星比賽還是世界性比賽的重要項目。 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梁光宇打。 薑是老的辣,他是祖師爺級的人物。 「就玩一局。」他眉開眼笑地挑戰。 我沒法子推,輸定了不在話下,還輸得落花流水。 「臺灣區運還有開侖的比賽嗎?」他問。 「早就取消了。」 「那真可惜。」他高興得連一頭白髮都耀眼生輝。「當年區運比賽這是重頭戲,我連拿過兩屆的亞軍。」 「冠軍是誰?」 「我妻子。」他笑眯眯地回答。 原來如此。 「我們是在撞球臺上認識的。」 「她也是選手?」 「不!一開始她家裡開撞球場,她當計分小姐,順便指導後生晚輩,我為了追她,天天省下錢來去撞球場看她,等她把我教會,我們的戀愛也談得差不多了。」 原來兩老之間還有一段佳話。 「你不知道要追上她有多難,她是有名的撞球西施,追她的人可以排到臺北火車站。」 這是我聽過的最誇張的讚美,但,這也沒什麼不對,在他心目中,她永遠是那麼美麗,那麼遙不可及…… 沒有幾個女子會有她這樣的幸運。 聽來讓人嫉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