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楓若猶紅 | 上頁 下頁
十六


  「我討厭春天。」他說,「百花亂開,花粉亂飛。」

  我相信他的話,他不只討厭春天,他討厭更多的東西。

  「哈秋!」他又打了個噴嚏。

  我從來沒想過有什麼是可以使張飛這般強悍的男人服輸,但看情形,花粉熱對他可真是種折磨。

  「開始建築高速公路時,我們本來預備參加邊坡地的競標。」張飛說。

  「標到了嗎?」

  「就因為沒標到,否則絕不讓他們種杜鵑花。」他一臉厭惡地瞪窗外那些美麗的花。

  「為什麼沒標到?」

  「當時我們的景觀工程部並不完善,只有兩個剛從設計部調來的設計師,兩個很笨的年輕人。」他搖搖頭,「計劃書上除了建議向美國購買草籽噴槍外,最大的計劃就是興建涼亭,天知道高速公路上要涼亭做什麼……難道會有人不怕撞死,下來乘涼不成。」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我的心思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望著車窗外的藍天出神。

  又一聲「哈秋」把我拉回現實。

  「你沒有聽到我說話?在想什麼?」張飛面有慍色。

  「啊!我是在想——第二高速公路也快興建了吧?」我隨口找了個話題。

  所謂三句話不離本行,一提到有關工程的事,他就口沫橫飛,講個不完。我只有聽的分。

  等他演講完了,高爾夫球場也到了。

  張飛替我開車門。

  他今天很不一樣,是突然懂得尊重女性了呢?還是對我採取了另一種攻擊的方式了?

  「你知道日本現在有多少人玩高爾夫球?」在我們走向工地時,他突然問。

  「不知道。」這根本無法計算嘛!

  「你曉得日本有多少職業球員?」他又問。

  「總有好幾百個吧!」我迅速地把塗阿玉、吳明月、呂民煥、陳志忠……這些好手的名字加了起來,再乘了個倍數。

  「根據我去年在日本得到的統計資料,日本現有男子職業球員2000人,女子300人。」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日本的高爾夫球俱樂部非常昂貴,有不少球迷專程來臺灣打球,加上了飛機票、食宿、交通,居然還大呼值得。事實上,我們這個新球場就是一位旅日華僑投資的,除了給北部的球迷一個勝景,也預備在觀光上做工夫:包括五星級酒店、會館、別墅、綜合音樂設施,強調的是「普羅」的天堂。

  「在日本,高爾夫球是大家玩的運動,你一定沒聽過,學校會把高爾夫列為體育課程。」

  「的確,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高爾夫是終生的運動,應該多提倡。」

  「恐怕沒有那麼多球場。」我潑他一盆冷水。

  「不一定要草地才能打高爾夫,沙灘上也可以。高雄的中山大學有位余教授是高爾夫球的高手,他利用西子灣教學生打球,既經濟又實惠。」

  「我們恐怕也沒那麼多沙灘。」

  「臺灣四面環海。」他瞪我一眼,也許他要非常忍耐,才能受得了我的反駁,而不發脾氣。

  「四面環海是不錯,可是光去應付海防人員就不得了。」

  「這也有理。」他居然接受我的反駁,「以前的行政院長張運藩,是我的世伯,他曾在30年前跟我說過一個故事,你知道張伯伯是位很有造詣的藝術家吧?」

  「他是中國現代文藝的先驅。」

  「不錯。」他對我的答覆滿意極了,「他是位才子,也是難得的政治人物,他當行政院長時,仍不忘藝事,有一天他去海邊寫生,居然被海防人員趕開。」

  「海防不認識他是行政院長嗎?」

  「這就叫有眼不識泰山,海防人員把他訓了一頓。張伯伯一邊說這件事一邊歎氣他說人造衛星都上了天空,還有什麼是人造衛星拍攝不到的?需要靠一支水彩筆來畫。」

  「這些人盡責。但可惜缺乏現代知識。」

  「江楓。」張飛停下步來,深深看我一眼,那雙牛眼睛看得我有些發毛。

  「我們志趣相投,很談得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深情款款,「我們以後也應該合得來。」

  幸好我們已到了工地,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要死多少細胞。

  「這位江楓女士,她是本公司的設計部副主任。」進了現場,投資興建的業主已經來了,張飛為我們介紹,然後向在場的來賓一一分送名片。

  「江楓?這名字好熟。」其中一位老紳士盯著名片說。

  「我想起來了,今天還在早報上看到你的名字,對了,是跟那個彈鋼琴的……」另一個立刻興奮地接口,我被他打量得整顆心沉進穀底。

  「那不是她。」張飛趕緊替我解圍。

  「不是嗎?」那人疑惑,「但名字一模一樣——」

  「她這個名字很普遍,有一位明星也跟她同名同姓,影迷還打電話來跟她要照片呢!」張飛的態度風趣極了,他比我想像中聰明得多,演技讓人發呆。

  但他肯大力救我,也不是白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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