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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駭異是應該的,我有一六七公分,卻只剩下四十三公斤,若再瘦下去,大概也快離修澤明不遠了。

  羅肇松倒吸了一口冷氣,我卻不害怕,若能這樣隨修澤明而去,又有何憂?又有何懼?

  羅肇松告訴我,修澤明的遺體已於今晨在洛杉礬火化,修婉蘭經過董事會投票,今後將放棄學業,在修氏擔任副總裁。

  總裁位置由另一德高望重的李董事擔任,但李老先生年紀已大,所以真正的實權由婉蘭掌控。

  可憐的婉蘭,她驟然失親,小小年紀,就要挑起這麼重的擔子。

  可憐我已無法去安慰她了,想著想著,清淚又突然滑下,完全無法抑止。

  幾乎半個鐘頭後,我才能說出第一個字。

  但才說上第一個「修」字,聲音就啞了。羅肇松替我著急,我自己也急得全身發顫,卻無任何助益,那一瞬間,我巴不得能立刻死去。

  羅肇松最後找了醫生來,替我打了鎮定劑。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看見我的慘狀,他眼中也不禁淚光浮現。

  我點頭。

  打過針,醫生開了藥,兩天后,羅肇松再來看我,我比先前進步一些。

  他要求我去看保險箱,修澤明用我名字在保險箱裡存了些珠寶。

  「只看一眼也好。」他誠懇的要求,這是他對我的最後一項責任。

  我相信他也不願再看到我。

  我的至痛至悲已帶給周圍的人痛苦,每看我一眼,就給別人的生活增添一分煩惱。

  羅肇松把鑰匙、印章交給了我。

  他那鄭重的態度,仿佛交待的是修澤明最後的愛。

  我沒有再哭,只是臉色慘白。

  自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也不見修氏的任何人。

  修家,與我再無干係了。

  我還是一直瘦下去,瘦到四十一公斤,無論是哪件衣服,穿起來只剩下兩隻袖子,從前五十公斤時,總嫌太健康,現在才知道不管穿不穿衣服,總要有那麼一點肉才像個樣子。

  我痛下決心離開修澤明給我的家,到處都是他的影子、他的痕跡,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我也不能再瘦下去了。

  那是一種罪惡。

  搬家前,跟母親通過一次電話,她與裡奧先生已結了婚,生活十分美滿。

  是嗎?那麼我也就放心了。

  母親對我要出去旅行,只淡淡囑咐幾句要當心。

  當心什麼?壞人和車輛?

  恐怕她就是看見了現在的我,也是這般淡淡的。

  不過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修澤明的事了。

  離開時,我放下箱子去鎖門,環顧了一下四周,眼淚情不自禁地流出來。桌上修澤明的照片仍然微笑著,他才四十歲,外表仍那般年輕,卻似被吹滅的燭火,一瞬間也就滅了,這麼豐富的一個人,這麼短的生命。

  我怎能忘懷我們曾有過的日子。

  我毅然的甩甩頭,用力關上門。

  我在修澤明留給我的別墅住下,並沒有任何打算;九月才開學,在這之前,我希望自己能夠先靜一靜。

  出乎意料的,這天有人來按門鈴,打開門看竟然是婉蘭。

  她告訴我,她與孫嘉誠在修澤明下葬前結婚,儀式非常簡單,她也已自UCLA休學。

  可惜了,那麼好的成績。

  我對她父親和她休學表示了難過,奇怪的是當我做這些表示時,十分自然,就像是對泛泛之交,我們那麼多年的交情,其實是禁不起考驗。

  婉蘭的感情比我真誠多了,她驚訝地問:「愛麗絲,為什麼你搬了家也不告訴我,如果不是問了管理員還真找不著你!天呀!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只是靜靜地微笑。

  我不會像她那麼誠實地把自己的悲痛說給別人聽,我沒那麼幸福。

  但不論是幸還是不幸,都是我和修澤明之間的秘密。

  婉蘭只坐了一會兒。

  她臨走前,看到桌上銀色的裁紙刀,無心地說;「啊!爸爸從前也有一把。」

  她說時,眼中充滿了淚霧。

  她沒有看錯,那把刀是修澤明的,如果她再細心一點翻過來,背面有一個凹痕,是婉蘭小時候掉的。

  婉蘭臨去時的眼淚,讓我脊背骨一陣發涼。

  我不能再見到她了,也不要再見修氏的任何一個人。

  婉蘭來過的第三天,我再度搬家。

  搬家很累,尤其是對一個隻剩下四十公斤的人而言。

  我去找房子時,光是這副骨架子就要把人嚇壞,不過幸好,還是有人願意把房子租給我。

  房東是個大學生,他在海邊租了老房子預備K書,貪房租便宜,租了好大一間,但讀了一個禮拜,就後悔了,有人約著去梨山果園做工,水果好吃工資又高,就急急忙忙去了。

  我第一次見到這間海濱古屋,就喜歡上這裡。

  屋子雖然費心修過,還漆成了白色,但終是太舊,任何人看了都知道就是再努力修理,這屋子也混不久了。

  我覺得這屋子的精神很適合我。

  只不過它殘的是時間,我殘的是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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