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別怕,愛麗絲 | 上頁 下頁
八


  修澤明拍拍我的肩,「我會要司機把車停到地下室,鑰匙擱在抽屜,你想開時再去開。」

  我沒有再拒絕他,他是一番好意,能為我做的,他都做了。

  我願意相信,他只是在等我長大,我畢業的時候,就是他來娶我的時候;一想到他將是我的丈夫,心裡就一陣難以言喻的羞。不由低下頭去。

  「想些什麼?」修澤明問。

  我當然不肯告訴他,將來婉蘭得喊我媽媽,那麼尷尬的情況,我們怎麼去對付?

  我凝視著他覆在我臂上手,外表上,他還是那麼年輕,婉蘭——會諒解我們嗎?

  ***

  修澤明最後一次回美國時,問我要些什麼,他會給我買。

  我什麼都不缺。

  銀行裡,有數百萬元的現金,只要稍有動用,便立刻有人補上,信託基金更是筆大數目,這幢大廈也是用我的名義,我唯一的盼望是他快一點回來,暑假那麼漫長,一個人是太寂寞了。孫嘉

  「我知道。」他保證,最少十天,最多十五天,他就回來了。

  修澤明一向說話算話,但這一次,他卻沒有實踐諾言。

  他的身體向來很好,不僅外表看來年輕,做伏地挺身能連做一百個。

  但是,說走,也是一下子就走了。

  走的那天,是在洛杉礬的家裡,與我相隔萬里,但我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們心意完全相通。

  雖然我並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那一瞬間,我全身痙攣,一定有什麼事情不對了,緊接著是心口一陣刺痛的難受,我掙扎著坐下,無來由的悲涼使我驚駭不已。

  發生了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想著修澤明,知道他也在這一刻想著我,我抓住胸口,困難地四處張望,希望能尋求到一絲救援,無意間,瞥見壁上的鐘,晚上七點十二分,換成洛杉礬的時間,正是淩晨四點零九分。

  四點零九分。

  第二天電視上,我見到了婉蘭,她是第一個發現修澤明倒在書桌上的;她談話時,攝影記者的鏡頭停在她的淚上。

  昨天正好回家度假,孫嘉誠看見書房還亮著燈,想過去跟他說說話,但因為要停車,她就先上去了。

  修澤明那時候還有些微的意識,聽見她的聲音,很想抬起頭來,但是完全沒有辦法,就維持著那個姿勢不動了。

  婉蘭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不是!竟然不是的。

  ***

  羅肇松在一個多鐘頭後通知了我。

  他打電話來時,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怎麼可能相信,四十出頭的修澤明,前些天才告訴我要與我白首偕老,竟會棄我不顧。

  「不!不!這不是真的。」

  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在看桌上的照片,因為我坐在地毯上,照片中修澤明的微笑正朝著我。

  他曾說過,要愛我一輩子,保護我一輩子。

  醒來時,修氏臺灣機構的女副理趙麗蘭正在用濕毛巾輕拍我的臉,叫我:「愛麗絲、愛麗絲。」

  從這一瞬間,我的苦難之旅真正的開始了。

  也在這一瞬間,我明白了一件事——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著修澤明。

  他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趙麗蘭扶我躺到床上,她是個細心的女人,跟羅肇松結婚十年,在家是賢內助,在修氏是標準的企業人。

  我把臉別過去,不讓她看見我的淚。

  趙麗蘭嚇壞了,柔聲地說:「哭出來,哭出聲來會好一點。」

  她講得不是沒道理,但我卻做不到,只是崩潰似的流著淚。

  趙麗蘭說,修氏的臺灣辦事處也是一片天下大亂,沒有人是先知,曉得他這般快就走了,幸好修氏一向有制度,雖然事發突然,但短時間內一切又會回歸秩序。

  趙麗蘭勸慰無效,安頓好我之後,又急急趕到辦事處去,高級人員現正開會,很多事只有她清楚,不能缺席太久。

  「如果你願意參加喪禮,我會做安排。」趙麗蘭臨走時表示。

  去美國,做什麼呢?看修澤明最後一眼?若不能令他起死回生,看那麼一眼又有何意義,如果他回不來這世界,把全世界留給我,又有何用。

  我已經失去他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落入冰窖中,一直、一直的往下墜,再也起不來,只是不斷地往無底深淵墜落……

  整整三天,我都倒臥在床上,吃不下東西,也無法成眠。

  羅肇松來看我時,也不禁大驚失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