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別怕,愛麗絲 | 上頁 下頁
十


  但無論殘的是什麼?都已在崩潰邊緣。

  搬進古屋,我像死了一般的躺下,醒來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我沒去量體重,古屋裡也無磅秤可用,但我無意間卻照到了鏡子。

  這是我嗎?

  當我乍見到露出紅底水銀的破鏡中,映出臉色慘白的女子,我倒吸口冷氣,穿上衣服,走了好遠好遠,才找到一間小得可憐的美容院。

  「全部剪掉!」老闆娘不敢相信,「這麼長的頭髮你留了好久吧?」

  她可惜這些頭髮,但是這世上能明瞭「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人,恐怕很少了。

  但,管它是雲、是水。

  過去的,但願就如這樣長的頭髮一樣,一齊剪去了吧。

  「小姐,你住哪裡?」老闆娘跟我搭汕。

  我告訴了她。

  「你一個人?」她訝異。

  有什麼不對嗎?

  老闆娘說她也是聽說,但傳聞已久——日據時期,海邊是槍斃犯人的刑場,所以有很多奇異的傳說,海濤聲使得那些傳說更附會了神秘色彩。本地人寧可信其有,一過了黃昏,大家沒事都在家裡坐著,儘量不出去。

  有鬼嗎?我走出美容院時,自言自語。

  瞧瞧我現在這樣子,不就像個鬼嗎?

  也許我能保存剪下來的頭髮,但又有誰能保存過去的雲。過去的風、過去的水。

  我走到小溪邊,一陣暈眩,我看著裝頭髮的信封被狂風吹走,髮絲跟著水流去。

  我不由自主蹲了下去。

  水中仍有東西留在那裡,是映照著的天空和白雲,但與我又有何干呢?天若黯了便不藍,雲也很快要飛走。

  回到家,我又去照鏡子,鏡中出現的,不是什麼健康大美人,還是瘦,但頭髮短,精神好了些。

  不過這是假像,從我出發去剪頭髮到回來,我都一直在喘氣。

  我可能連四十公斤也沒有了。一

  我走到長廊靠著白色欄杆,瞪著下面蘊鬱蒼翠的小院子發呆,看看這些植物個個像虯髯客似的,枝葉亂攀,這麼生機蓬勃,真是活潑得讓人受不了。

  有人在外喊:「小平、小平、李念平!」我望過去,是個男孩子,十分的高,將近一百九,因為高,臉更顯著年輕得讓人覺得他小。

  我苦惱地使勁搓著額頭。

  沒有人能夠與修澤明比。

  男孩叫了半天,跳起身來往裡面望,發現我在陽臺上,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他的朋友搬家了,顯然沒有通知他。

  男孩退後了幾步,好看清裡面。他看起來像大學生,青春洋溢的面孔,好聰明的黑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不耐煩,只好努力撐起身子,又回到房裡,倒在椅子上。

  傍晚,我勉強吃了一點東西,站到陽臺上吹風,遠遠地,我看見有人站在小路上。

  是下午來過的男孩,他換了一件T恤,但是青春煥發的身影,和那特別的身高,仍然十分容易辨認。

  他似乎正在對我微笑。

  我閉起眼睛,日落的殘影同時進入眼簾,由火紅變成漆黑。

  ***

  這天夜裡,我夢見了修澤明。

  他就像平常那樣,從容走來,坐在露臺的涼椅上,我過去時,他緩緩抬起頭來。

  我心裡清楚他已經死了,他似乎也知道,看我的眼神——

  啊!那種傷心。

  我向他走過去,我不怕,不怕死亡,不怕任何隔開了我們的禁忌,如果此時他出現是來召喚我的,我願隨他而去。

  但,就當我歡欣碰觸他時,他消失了,隨著清風慢慢、慢慢的消散……

  那原本就微帶透明的形體消融在空氣中,如煙如霧,無所覓處。

  也正因為不是一下子不見,更讓人難過。

  我向前伸出手,企圖捕捉住什麼,卻一驚而醒,流出涔涔的冷汗,萬分的惆悵。

  我失去了他,失去了原本就不屬於我的。

  下了床,我搖搖晃晃走到露臺,冷冷的夜風裡,令人窒息的眼淚不停地流,不能停止,也不想停止。

  我一直等,等他再次出現,但他不再出現在黑暗裡,不再以我熟悉的面目來看我。

  一切,都是陌生了,陌生到——永不——再相見!

  我哭到喉嚨整個哽住了。

  如果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這樣冷清、寂寞、孤獨……

  不!我不要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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