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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身後長樂宮的宮奴都有些動怒了。就是不便通報,黎冰依然是主子,明有奴才這麼跟公主說話的?可是眼前她們也緊張得六神無主。主子薨逝可不是什麼小事,蘭妃生前又千交代萬交代,別讓她的遺容曝光,是以大公主此刻的脫序行徑,讓她們一顆心吊到了喉嚨上。

  宮裡的妃嬪薨逝,要立刻火化並不可能,所以她們現在全都仰賴黎冰作主,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太平宮的奴才都是吃什麼?能騎到主子頭上來?」李嬤嬤是蘭妃未出閣前就帶在身邊的的貼身丫鬟,在宮裡資格老,不怕事地先發難了。蘭妃的轉變李嬤嬤是最清楚的,她的小姐也曾經溫柔善良,她不敢怨皇帝將她的小姐推入地獄,但另一個「仇人」就不一樣了,別人怕太平宮,她李嬤嬤可不怕!

  兩個守門的宮奴對看一眼,也知理虧,只好悻悻然道:「殿下,不是奴才們不通報,而是聖上昨晚就在太平宮過夜,」奴才就是奴才,講到這兒,幾乎難掩趾高氣昂地鼻孔要朝天了。「請您體諒,要是惹得聖上不快,咱們都遭殃啊。」想想她們長樂宮的奴才,從不知道伺候聖上的戰戰兢兢,難怪啊!李嬤嬤氣得渾身發抖。

  黎冰沒理會那些奴才,但也未再往前一步,她只是定定看著太平宮敞開的大門,芳蕤芬菲的花圜裡,掩在重重銀藤花之後,樂音嫋繞,笑語飛揚的琉璃花房一角。

  賭氣那麼多年,有沒有想過下場會是這樣?你咽下最後一口氣那時,他心裡還是沒有你。你縮著身子心痛得無法呼吸,他在你最恨的那個女人懷裡安然入眠,多年以前你若知道今天,還會那麼傻嗎?

  她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琉璃花房剛蓋好那年吧,有個難熬的雪夜,大雪提早到來。清晨,積雪幾乎掩過門前臺階,母妃還因此染了風寒,她難過地在花園裡,拿小花鏟把厚厚的雪挖開,替來不及南遷而被凍死的小動物造個墳,免得它們被鏟雪的宮奴跟鏟出來的雪和圜裡那些凍壞的殘枝一起處理掉。

  那時她心裡只是單純地羡慕著,如果她也有一座花房,那些小動物和她最喜歡的鈴花,就不用怕挨不過雪季了。

  去太平宮玩耍吧,那兒有花房,來不及南遷時才不會凍著。夏秋之際,她總是對著飛到園內來的鳥兒這麼說。

  為什麼這一刻,她突然鮮明地憶起那些凍僵而死的冰冷小身體,和母妃乾瘦無力的手,那些毫無生命的觸感?她握緊了,抱緊了,也不能把自己的一點溫暖給他們。

  兒時她渴望有只寵物作伴,但母妃不准,她安慰自己,它們自由自在也挺好,反正在她身邊,冬天來了,它們就遭殃了。

  她渴望母妃對她溫柔的那些時刻,儘管很少,卻足以讓她安慰自己,終究母妃仍是愛她的。

  然而他們都走了,她雙手捧著的是從來沒得到過的渴望。

  她在太平宮站得太久,宮奴們不敢議論主子,可氣氛仍是詭異到了極點。天才亮,熙皇準備上朝了,一出宮門就撞見失神的長女,他有些意外,卻見她一副疲憊落魄的模樣——與身後起了個大清早,神清氣爽地陪他用早膳、談政事的小女兒,簡直天差地別。那讓他不由得擰起眉。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不算責問,只是連跪趴在地上的李嬤嬤都暗自咬牙。這哪裡是父親對女兒的語氣?

  黎冰像大夢初醒般看著她該喊父皇的這人。不管母妃怎麼說,她對熙皇已經漸漸沒有任何親情上的期待。小時候她會聽母妃的話,以為「父皇」會疼愛她,但她從來沒得到過,讓她怎麼相信?

  見黎冰不說話,只是瞪著他,熙皇有些不悅了。「你母妃怎麼教你的?」

  這句話就像在黎冰臉上甩一巴掌。

  這一刻以前,她有股可笑的衝動,想知道父皇會不會起碼憐憫母妃走得孤孤單單,這句話卻完全將她打醒了,好像一把冰刃,狠狠往她心窩裡捅,粉碎她對這個男人任何多餘又可笑的希冀,也把她全身殘餘的溫度凍結。

  你要努力,聽話,讓你父皇認可你。

  過往那些力不從心與自怨自憐,轉瞬變成對這個男人的憎恨。她原本狼狽且泫然欲泣的神情,驟然變得深惡痛絕,瞪著眼前的熙皇,像看著仇人那般。

  「造反了?」熙皇一瞬間有些駭著了,不明所以的他更加莫名其妙,原本大好的一個早晨,被本來就不親近的長女這麼沒來由的跑來跟他作對似地,擋著他的路不說,還大逆不道地瞪著他。「你這是成什麼樣?對長輩對父親一點基本的禮儀和尊重都沒有,你已經不是黃口小兒了,知不知道慚愧?」

  李嬤嬤怕黎冰把事情鬧大,她開始拚命地磕頭,一把老骨頭在石子地上一下一下竟是磕得無比響亮。「萬歲爺饒命!聖上仁慈!公主昨夜受了風寒和驚嚇有些神智不清,蘭妃娘娘重病在身無法管束她,請聖上看在娘娘多年來抱病獨自教養殿下的辛勞,饒恕殿下無意的頂撞!」

  老奴這番話,倒是說得熙皇啞口無言,再看李嬤嬤額頭都磕出血來了,熙皇雖然心裡不舒服——簡直就像無端被觸楣頭一樣,可是也不得不這麼算了。

  「還不快把你們殿下帶回長樂宮!這次暫且不追究你們護主不力,讓帶病的殿下跑出寢殿,立刻傳御醫過來。」熙皇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般,「你們好自為之,大公主再出狀況,長樂宮的宮奴全給朕進浣衣局!」

  黎冰只能顫抖地壓抑著,瞪著地上那攤血。李嬤嬤雖然咬緊了牙憤恨不平,卻也松了口氣,一班長樂宮的宮奴們全都忙不迭地跪下磕頭謝恩。

  慕容霜華淡淡地看著這一切,直到父皇走遠,她才輕飄飄地道:「好啦,別磕了,再磕下去都要出人命了。父皇都走了,你們還不快去請御醫?」她忍不住看向同父異母的胞姊,而慕容黎冰也因她的開口,看向她。

  她們倆,也許從沒有機會這樣把對方看個仔細吧。

  這就是她的皇姊,在她出世後就註定只能當第二的慕容黎冰。儘管狼狽而楚楚可憐,到底是皇室養出來的金枝玉葉,果然非尋常粉黛能比擬,哪怕蒙了塵,都讓人心生不舍。但太平宮和長樂宮,一座炎帝城後宮的東西兩宮主人,就像天上和地下兩個死對頭,熙皇沒將蘭妃打入冷宮,是母后阻止的,怕天下人說話罷了,比起古往今來那些真正得不到寵愛的女人,蘭妃這些年依然是錦衣玉食,吃穿用度上完全比照貴妃該有的待遇,已經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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