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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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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黎冰思忖著該怎麼勸她喝藥。今天以前,母妃會問她:是不是哪個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膽,在她待在高塔上讀書時去打擾她?有一回黎冰要宮女在蘭妃娘娘有任何不適時上塔去通知她,結果那名宮女被蘭妃當著黎冰的面打個半死,最後送去了浣衣局。 蘭妃靜靜地看著黎冰好久,昨天黎冰掌摑宮女的狠厲模樣,竟然出現在蘭妃的夢裡,然後她驚醒,衣裳濕了大半。女兒總是越來越像母親,這究竟是不是一種悲慘的宿命?她的善良與溫柔,不就是她一點一點地連根拔除嗎? 然後她終於移開眼,手仍抓著黎冰,只是力道減輕了,黎冰沒敢走開。 「我走了之後……」 「母妃!」黎冰的嗓音有些顛抖,臉色死白。 蘭妃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失笑,「不用怕,你還有條件,好好握牢了,她不敢對你怎樣。」 黎冰不敢說,她原來還有一絲小女孩的脆弱與依賴。這女人和她,像用一條猙獰醜惡的荊棘,把骨和血連在一起,血和淚全都暴力地扭絞在一起,滲進骨子裡。 然後她說,她要走了…… 蘭妃的眼,開始迷離渙散,握住黎冰的手卻抓得更牢,瘦得只剩骨頭和取的手,關節不只泛白,好像輕輕一撕,骨和血便會血淋淋地崩離。 「把我火化了,這臭皮囊一眼都別讓外人看見。不要讓那女人看見,更不要他看見,絕對不要……答應我!」 黎冰差點痛喊出聲,她強迫自己冷靜回應:「冰兒遵命。」 蘭妃得到保證,終於鬆手,卻沒合上眼,雙眼只是瞬也不瞬地看著床頂,黎冰於是片刻也不敢鬆懈地在一旁候著。 「玄郎……你在哪裡?」那個時候……那個女人沒出現的時候,他還會對著她笑,他說不會讓她受委屈,她還記得,一直記得。他是不是忘了? 黎冰呼吸一窒,感覺胃往下沉,她依然跪在母親床畔,卻用冰冷的神情將自己武裝起來。 她直挺挺地跪著,雙眼像看著仇人那般瞬也不瞬地看著床上那個在迴光返照之際陷入了自己的幻覺裡的女人。也許,她的眼穿透了母親,看著的是在她心裡,她眼裡,她腦海裡的另一個…… 黎冰瞪直了眼,水氣與仇恨一起漫上眼眶。 「玄郎……我……我好痛,好難受……你不要走……」她像個小女孩般哭泣,腐朽的身子原來還能流淌出晶瑩無比的淚水,滾落在霜白的髮鬢間。 「不要丟下我……不要不看我……」她蜷縮成一團,那個冰冷多刺、無論如何總是優雅冷漠的蘭妃已不存在。 黎冰倏地將美眸掃向一旁待命的宮女,警告之色如鷹如狼般凜冽,老練的嬤嬤立刻會意,趕緊領著所有人退到寢殿之外。 所有人都退出寢殿,原來這一室光明竟像一場幻覺,幽影在每一個角落蠢蠢欲動。黎冰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深刻地感覺到,長樂宮竟大得這麼可怕! 她坐到床上,握住母親顫巍巍地、想抓住些什麼的手。她依然看不見她,但她沒放手,只是神色更冷,眼神更恨。 黎冰握牢了母親的手,害怕失去那般地執著與溫柔,而蘭妃,終於像溺斃的人在最後一刻抓緊了浮木。 「玄……」蘭妃抓住了女兒的手,像一口氣喘不過,感覺到手裡的溫度與柔軟,突然回過神來,看清床前的人,哪怕淚瀠蒙,她仍然很清楚。 她將卑微的腐爛在冰冷的宮殿裡,過去哪怕心如刀割也好,淚如雨下也罷,他不會來,不會愧疚,不會心疼,永遠也不!她十多年來眼巴巴地盼著的那些回眸,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她突然急喘一口氣,乾裂的唇扭曲起來,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 人死如燈滅。 她放開手,黎冰想抓緊,她卻默然垂在自己胸前。 那個小女孩仍是哭了。終究是小女孩呵,她極力隱忍,不想令母親失望,可眼淚還是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無法抑止地滾落,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嗚咽在喉嚨深處,顫抖。 「冰兒。」 黎冰緊緊挨著母親。 「死也不要愛上一個……不會把你放在心上的男人……絕不。」 黎冰一直呆坐到天亮,宮奴不敢來喊她。 直到曉光穿透窗櫺,她如大夢初醒,卻一臉木然地僵著身子緩緩起身,宮女連忙入內來攙扶,她沒理會,遊魂似地靜靜往外走。 「殿下?」 宮女們見她走出長樂宮,卻是朝著太平宮的方向而去,一下子都慌了。黎冰緩緩地走,花圜裡灑掃的奴才雖然一個個跪地請安,卻仍是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狗仗人勢的奴才從來就不會少。黎冰站在太平宮門口,守門的理當入內通報,但她們想到此刻太平宮裡的人是誰,當下膽子也大了,氣焰也高了。 「大公主這麼早駕臨,恐怕奴才們不方便通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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