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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不管是慕容霜華或慕容黎冰,從小到大她們就是被這麼教育和灌輸的,太平宮和長樂宮水火不容,對方都不是好東西!所以慕容霜華多少覺得慕容黎冰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好似在指責她的不是,讓她打心底無法喜歡這個皇姊。她做了什麼?她可什麼都沒做!

  這就是她的皇妹,父皇捧在手心裡,全天下的美與善都屬於她,全天下的美與善也都是她化身的慕容霜華。優雅的儀態,無瑕的妝容,僅僅一個眼神和姿態,就宣告著她才是天生的女皇,該令她自慚形穢。

  她什麼都沒做,但她的存在卻將她完全否定!

  一旦對你的敵人顯露出怨毒的情緒,那麼你就是個徹底的輸家。

  尤其當慕容霜華無比閃耀地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像個女皇那般包容眾生地微笑看著她。然而她心裡那些黑暗與痛苦,卻是無比血淋淋的存在,她沒有辦法不痛恨慕容霜華。她美麗的眼睛果然是母妃給的,連怨毒地凝望著太平宮那母女倆時,都那麼相像。

  而慕容霜華沒有生氣。

  有兩種人在面對旁人無端的怨恨時不會生氣。

  一種是聖人,一種叫作——目中無人。

  慕容霜華只是淺淺一笑,「皇姊,你還是趁早回宮歇著吧,御醫很快就到了,妹妹我就不打擾你了。」她轉身,依然輕飄飄仙女似地走了。

  黎冰知道自己難堪,但眼前她有更重要的事得費神,她不得不打起精神領著一干宮奴和李嬤嬤回長樂宮。

  「殿下,我知道您難受,但為了保全娘娘最後的心願,您還是要振作起來啊!」李嬤嬤在踏進長樂宮後對她說道。

  黎冰看著李嬤嬤額上的鮮血流淌了半張臉,煞是嚇人。以前她並沒有多喜歡李嬤嬤,因為李嬤嬤不像奶娘總是護著她,李嬤嬤是愚忠的,儘管母妃在發怒時也不見得會對這個從小照顧她的老奴寬容幾分,但母妃只信任李嬤嬤卻是無庸置疑的。

  「你先下去包紮吧。」黎冰道。

  「御醫就要到了,殿下可有打算?」

  打算?連太醫院恐怕也都是皇后的眼線。黎冰終於明白在這後宮,甚至是這整個大辰皇朝中,她沒有任何盟友。母妃一直是孤立無援,一個人咬牙熬了這麼多年!

  黎冰泛起霧氣的美眸,那深處有什麼完全壞死了。曾經在高塔之上,怯懦卻善良,握著風車,遙望高牆之外的世界,內心仍有許多溫柔渴望的小女孩,彷佛就這麼孤零零地死去了、被遺忘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寒冰與劇毒的荊棘化身的魔女,盤據她生命的全部!

  「任何人,」她不再哭了,永遠也不。那一刻她一字一句輕聲細語說話的口吻,她抬起眼邪氣又勾人地看著人的模樣,她優雅地緩步走向蘭妃的寢殿,那舉手投足都像極了蘭妃——不,蘭妃終究仍是個期待愛情回頭的傻女人,而黎冰什麼都不期待。那一身黑袍,儼然就是她的化身,她嗓音低柔,卻像吐信的毒蛇,「也別想再踐踏母妃的尊嚴,尤其是一個小小的御醫。」她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諷笑地看向李嬤嬤,「終究我的命和御醫的命還是有差別的。不是嗎?」

  王御醫來到長樂宮,他已經許久沒踏進長樂宮,一時間忍不住有些遲疑和卻步。

  現在是大白天,為何整座長樂宮依然鬼氣森森?好像要確認自己的想法一般,他往外頭的花園一看,可不是陽光明媚,春色正好?

  「殿下正在等你。」突如其來,沒有抑揚頓挫,也沒有溫度的嗓音就這麼冒了出來。

  王御醫回過頭,差點嚇得口吐白沬。長樂宮的大宮女一身黑衣,面無表情,素淨著一張慘白的臉,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

  「你……」以前長樂宮有這麼陰森嗎?王御醫記得相較于太平宮,蘭妃雖然一切待遇比照貴妃,可長樂宮確實和冷宮沒兩樣——但現在根本像地宮吧?然而,王御醫也清楚,所謂待遇比照貴妃,也只是不讓蘭妃顯得太落魄,以免有人非議皇后善妒。太平宮請御醫,除了左右院判外,還得帶上四名御醫隨行,到了長樂宮就沒那麼講究。如果不是因為大公主仍是金枝玉葉,恐怕長樂宮只輪得到官階更低,甚至沒有官階的小太醫診病,而不是由身為右院判的他來主治。

  「殿下等您很久了。」宮女無視御醫撞鬼似的反應,依然面無表情地道。原本還有滿腹牢騷和疑惑的王御醫,當下也不敢再多說什麼,提著藥篋隨宮女入內。

  雖然分屬大辰皇朝的東西兩宮,可長樂宮的格局確實不比作為椒房的太平宮。二進院的格局,前後殿都是面闊五間,進深三間。太平宮和長樂宮都有一座琉璃塔,位在後殿,但太平宮的琉璃塔當然要高一些。幾年前嫡公主十二歲生辰,熙皇還將太平宮的琉璃塔大肆整修,如今不只比長樂宮更高,也更金碧輝煌,老遠就看到高高矗在那兒,好像怕人不知他心有多偏似的。

  浮雕著蝙蝠萬字團花紋的影壁之後,東西配殿的門廊前各一排老楓樹,枝葉幾乎遮天蔽日,王御醫隨著宮女一路穿過前院,只覺陰風陣陣。

  作為長樂宮主人的蘭妃住前殿,大公主住後殿,登上露臺後方是前殿簷廊。王御醫一進明間就覺得不太對勁,裡頭一盞燈也不點,大白天的殿內也是暗影幢幢,也不知是不是他太久沒來,總感覺每樣陳設都陳舊了幾分,感覺不到一絲人氣,宮女在他身後把門關上,那門軸轉動時古怪尖銳的聲響,嚇得他心裡打了個突,還差點跳了起來,幸好忍住。

  「大公主玉體微恙,不能吹風。」宮女在他身後,依然聲調死板地解釋。

  王御醫也只能不作表示。

  穿過梅蘭竹菊四面黑檀木鏤雕欄牆之後,就是平時他給蘭妃娘娘懸絲診脈的左次間,與蘭妃臥房的左稍間隔著黑瑪瑙龍鳳翔雲團屏風,向來在他看診時屏風前還會掛上布簾,然而今天不只沒瞧見布簾,屏風還給移開了,他一進次間就看見一身素衣躺在左稍間正中央,面容已經泛青的蘭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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