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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照片裡是尼克嗎?」她問。

  朱岩桐點點頭,「他大半輩子都在歐洲,跟父親像吉普賽人一樣到處跑,不過他總是念念不忘兒時在阿拉斯加的回憶。」

  朱岩桐輕啜了一口酒,「這裡是他的故鄉。」

  白若楠沒有再深入詢問,感覺到很多問題的答案即將揭曉,卻又悄悄害怕那一刻的到來。

  浪蕩的歲月總是伴隨著許多無奈與悔恨,那是旁人難以盡知的晦澀。

  「對了,我讓你看我身上的刺青。」朱岩桐說著,索性把上衣全部脫掉,當然換來白若楠的驚呼聲。

  「你瘋了!」雖然現在不是晚上,又是在屋子裡,但仍然很冷啊!

  「如果我冷到受不了了,你會不會抱著我?」他忽然問。

  「不會!」白若楠生氣地道,「我會讓你凍死。」

  朱岩桐卻笑了起來,他開始瞭解她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看。」他扭腰讓白若楠看著他的背部,在左下方有大片火焰的圖騰刺青,遠看時看不清楚,近看才發現是為了遮掩一條十幾公分長的舊疤。

  「就是這裡,我的人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被自己人捅了一刀,送進醫院時昏迷不醒,於是對那些指控百口莫辯。

  白若楠捂著胸口,無法想像那幾乎可以奪定性命的一刀怎能劃在他身上,若那時他不夠幸運,也許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裡。」他指著胸口笑道,結實的胸肌上是一個眼窩插了把劍的骷髏頭,「我離開義大利時去刺的。」

  也是他的寵物,名喚孤寂的寵物……

  朱岩桐忽然想起,也許應該在旁邊加朵小玫瑰,因為現在他心裡還住著另一隻。

  「至於這個,是為了紀念我的出道。」他指著左上臂的哥德體V字圖騰。

  「還有這個……」右手手背上的五芒星,和照片中的尼克左手手背上的一模一樣。

  在pub駐唱、玩地下樂團,開始在樂壇嶄露頭角,隨之而來的是生活上的糜爛和精神上的墮落。他們開始吸毒,就像那些報紙和雜誌上所描述的,數次進出警局和煙毒勒戒所,一直到……

  「哈!有時候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運氣會這麼好。」朱岩桐橫躺在籐椅上,頭枕在白若楠懷裡,眼睛盯著天花板,眼神卻回到了遙遠的過去。「以前一直都這樣,我和尼克偷修女的錢,但只有尼克被抓到;一起幹架被栽贓,卻只有他頂罪入獄。」

  「計較那麼多就不是兄弟了!」尼克總在事後爽朗地拍著他道。

  「我先學會碰毒品,那時雖然已經出道,卻不覺得有什麼,我管那些記者說什麼公眾人物要以身作則,放屁!群眾又不是沒有腦袋,他們可以選擇自己想做什麼,就像我選擇自甘墮落。」

  所以尼克也學他。

  「我不知道為什麼,」朱岩桐手掌蓋住眉眼,壁爐裡火焰的跳躍讓他的眼睛刺痛、發熱,烈酒讓他的喉嚨縮緊、疼痛。「我總是沒事,他卻有事。」

  最後一次進到煙毒勒戒所時,尼克吸毒過量,死亡。

  當親眼看著一個生命,甚至是屬於至親或摯友的生命在眼前消逝,看著他痛苦的掙扎,手裡感受到原來還脈動著卻失去的溫度,那種疼痛與陰影在他生命裡烙下永恆不滅的刻痕。

  「我們是兄弟,對吧?」尼克握著他的手笑道,手背上的五芒星對比他病態的肌膚顯得刺目,因為吸毒過量,顫抖著,話都說不清楚,幾乎進入彌留狀態卻又迴光返照。

  「你會帶著我們的夢想,在世界的舞臺上發光、發熱,我會在天上看著你,要是你讓我失望,我絕不饒你!」

  蓋住眼睛的手掌遮擋不了溫熱而清澈的晶瑩滑過髮際,朱岩桐從來不讓自己哭泣,即便是當年母親不在乎他的失蹤,還有尼克走的時候,他也不允許自己掉一滴眼淚。

  若他已被世界遺棄,誰會為他惋惜那些眼淚?

  白若楠彎下身,溫柔而緊實地將他抱在懷裡,臉頰貼著他的額頭,雙手環住他的肩膀,像在安撫一個孩子似地,心疼地吻著他的臉頰。

  所以他說,他沒有家人,因為曾經擁有後又失去溫情,成了他難以承受的代價。

  所以他不再碰毒品,因為當年對記者狂妄地說這只是他個人自甘墮落的那句話,變成他害死摯友與兄弟的反諷。

  「為什麼我總是沒事?」埋在她懷裡,他仍然忍不住自問,就像每個在往事中徘徊的夜裡,他反覆地問著上天,恨不得讓自己消失在這世界上。

  反正,從來也沒有人在意過他,如果他死了,有誰會為他掉一滴眼淚?

  「你無法決定命運,這不是你的錯。」白若楠柔聲道,喉嚨卻有些發緊。

  「是嗎?」朱岩桐栘開雙手,泛紅的眼裡懷著對自己的恨意,「尼克不是我害死的嗎?如果我不天殺的那麼自以為是,認為沒有人會因為我的墮落而受害,他會死嗎?」

  「誰不會犯錯?如果尼克真的為你好,他應該勸你。」而不是跟著他一起荒唐。

  「他勸過我。」朱岩桐頹喪地坐起身,手肘撐在膝蓋上抱住頭,「可是那時我的從來不聽別人的勸。」

  「要吸毒是不走?」尼克最後一次勸不住他,憤憤地道:「好吧!咱們兄弟倆一起來,下地獄好有個伴……」

  「誰不會犯錯?可是我犯了一次錯,上天卻把那個把我當兄弟看的人帶走了。」即使這個錯太不值得原諒,被帶走的能不能是他?

  「有些人沒犯過大錯,但同樣也不能阻止生離死別。」白若楠貼近他,張開手臂抱住他,「如果上天留下你,就代表你有你末完成的路。」若是如此,不斷怨歎失去的,只會白白錯失更多。

  但是啊……白若楠好心疼地想,他很努力地彌補,很努力地做他能做的,不讓晦暗的過往加諸在他身上,從此憤世嫉俗地去傷害周遭的人。他在人前永遠吊兒郎當地像個頑童,卻不斷為需要他力量的人貢獻心力,就像在島上,他讓居民的生活有了希望與未來。

  然而他骨子裡仍是那個叛逆的Vincent,厭惡虛偽浮誇的世界和自以為是的媒體記者,於是關於他的負面新聞仍然多過正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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