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一翦梅 | 上頁 下頁
二十四


  「我說的話沒聽到嗎?少爺和少夫人都傷得這麼重,當然要分開治療。笨蛋!」

  聽她說的也不無道理,大夥兒七手八腳,馬上把狄鵬抬往紫雲齋。

  夜幕低低暗垂,三更時分,清清揚揚地下了一場寒雨,風自窗簾細縫竄入,無聲刮熄如豆的殘燈。

  房內忽地暗黑猙獰,像伺機出柵的猛獸,企圖吞噬她整個人。

  唐采樓盤腿坐在床榻的軟墊上,正屏氣凝神地運調氣息。當行至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階段時,房外突然鑼鼓喧天,響音之大,聲聲撼動她的心神。

  怎麼回事?這時候千萬別來干擾她呀!

  但鑼鼓愈敲愈烈,似乎圍繞著整間寢房逐漸逼近。

  她悚然一驚,險險岔了氣。因未盡全功,又突遭攪擾,竟爾氣血逆沖,「啪!」

  地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

  完了,她這條小命僥倖地逃過一劫又一劫,今兒大概氣數已盡。可就這樣死了,未免太不甘心,她是為了救人,而且是以德報怨,救了她的仇敵呐!

  如果了凡師父在就好了,她一定可以救她脫險,但這根本是奢想。了凡師父自教授完她武功後,即雲遊四海去了。她怎麼會知道她遇到危難?

  天!外頭的鼓噪聲究竟什麼時候才肯停止?她忍抑不住,嘔了又嘔,直到後來已氣若遊絲,四肢癱軟地斜臥在床。

  停了?這要命的鑼鼓聲果然是沖著她來的。唐采樓猶驚疑是誰心腸如此惡毒,挑這節骨眼來陷害她,狄秋荷已得意洋洋地走了進來。

  「不太好受吧?」低頭看到地上、床邊、被褥上的血漬時,笑意就更濃了。

  「你,好卑鄙!」唐采樓恨恨地別過臉,不願見她齷齪的面孔。

  「哈哈哈!怪只能怪你惹錯了人,想跟我鬥?你還差得遠呢!」狄秋荷朝門外一吼。「把她抬到荒山野地喂狗去!」

  門口立刻走人兩名她的心腹僕從,一人一邊,強行將唐采樓由床上拉起。

  「住手,你們……難道不怕莊主知道了?」唐采樓虛弱得連反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他們擺佈。

  「我不說,他們不說,而你則永遠沒有機會說,鵬兒他又怎麼會知道?」狄秋荷老謀深算地咧著嘴奸笑。

  「為什麼?我和你並無深仇大恨,為什麼要如此不留餘地的置我於死地?」

  唐采樓不明白,單單只是看對方不順眼,和幾次口角就足以引發殺機嗎?或者她以為狄家財大勢大,便可草菅人命?

  「很簡單,一山難容二虎,你妄想當虹雲山莊的女主人就是明擺著和我為敵。」

  她就是如假包換的母老虎。人總是這樣,光明磊落的人,視天下所有的萬物皆為善類;好侵的人,則處處提防誰會害他,把別人都想得和他一樣壞。狄秋荷就是屬於後者。

  「可……我從來沒想過……」日月可鑒,她的確沒存過那個心呀。

  「夠了,你這套以退為進的招數,我看多了,今天我要是不先下手為強,將來遭殃的就會是我。來人,把她架出去!」

  「不要,我——」

  「慢著。」

  唐采樓渾以為她良心發現,願意放她一條生路,不禁一陣竊喜。

  「還有一個理由讓我非殺你不可,那就是你極不名譽的過去。我已經查出你和『一翦梅』的關係,天老爺!」她誇張而嫌惡地搖搖頭。「像你這種人盡可夫的女人,我豈能容你來玷污我們虹雲山莊?幸虧鵬兒武功好,把你那幾十處賊窟全都給鏟了,否則——」

  「你說,他受傷就是因為……因為和『一翦梅』的徒眾廝殺,所以……」他怎麼可以這樣?他答應過她不為難他們的呀。

  「那當然,除了你那些狐群狗黨,誰會使出這麼歹毒的手段?」她自認這種事,用腳趾頭想也知道。

  「你……你含血噴人,你說謊、騙人——」唐采樓氣急攻心,竟狂嘔不止。

  狄秋荷見這光景,嚇得連忙揮手,要僕從們趕快把她弄走。

  「不,不要,我……」

  唐采樓的哀號回蕩在風中、雨中,逐漸消失於曠野之上,沒入無垠蒼穹。

  「走了?」狄鵬凜然坐起,焦灼地瞪著狄秋荷。「什麼時候走的?為什麼走?」

  「昨兒夜裡。」她畏懼地囁嚅了一會兒才說。「不知打哪來了一大群穿黃衣裳的男人,抬著一頂大轎,就……強行把她給帶走了。他們個個武功高強,我想攔也攔不住呀!

  「是嗎?」狄鵬淒惋跌著,愁腸百轉。

  「呃,要不要我派人去把她找回來?」她虛情假意地問。

  「不必。」他木著臉,僵著身,緊抿的雙唇久久,久久,不再吐出隻字片語。

  狄秋荷不得要領,借詞尚有事情待辦,便匆促離開紫雲齋。

  天候忽地轉寒,銀燈高點新剔。朦朧恍惚地照著人間。他的臉一半隱藏在暗影中,明明滅滅,似悲亦愁。

  「你相信她說的?」莊儀悄沒聲息地來到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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