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郎心似鐵 | 上頁 下頁
二十


  「是老頭子要她來的?」他爹就不能讓他喘口氣,非要緊迫盯人不可?

  「還有酒井忠次,他和老爺曾多次言明希望少主和弓子小姐喜結連理。」恐怕這次又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沉靜的大海,即將掀起駭人的海嘯了。如果老爺再不適可而止,依少主難看透頂的臉色判斷,這波海嘯非但會哧破許多人的膽子,還很可能抓幾個不識相的去活埋。

  「去告訴他,我身體不舒服,不想見客。」不只她,所有奉他爹的命令前來的女子,他統統不要見。

  「少主何必強人所難?老爺安排的事,誰違逆得了?」他們父子一個脾氣,倔強、執拗,非達目的不肯善罷干休。

  「沒用的東西!」重重放下銀箸,反身仰躺在床榻上,喟歎道:「等松蒲那老賊一除,咱們就回劍南山莊。」

  「咱們主奴四人加上小蠻小姐?」她做的料理實在好吃得作夢都會流口水,放她走或留她在「都銀台」都是暴殄天物,真是浪費。

  「好好的提她做什麼?」明明在意得一塌糊塗,還妄想不教人起疑。

  從昨兒黃昏,小蠻悄悄離後,他就悵然若失,由暗夜到天明,只要一閉眼,她嬌俏的臉龐便憬然赴目,攪得他良心不安。

  他一向努力自持的冷心冷血,在這一夜忽然滾燙了起來,灼熱地焚燒他的每條血脈。

  「她是個好女孩。」如果成為他們少夫人也無不可,在「都銀台」大概還沒有人不喜歡她。

  「主廢話!好女孩滿街都是,你想統統帶回山莊嗎?」他突兀地暴怒,把心事洩露得更加徹底。

  他比外人揣測的更加在乎她。

  宮崎彥因這個發現而一陣狂喜。冰山一旦融解以後,相信他們的日子會好過很多。月下老人啊月下老人!麻煩你加把勁,儘快湊合他們吧、

  「但是像小蠻小姐好得這麼面面俱到的卻只有一個。假使少主決意不帶她走,我待會兒就去告訴她,教她可以安心接受北條宇治的求婚。」他沒說謊,就在酒井弓子到達的同時,北條宇治也遞貼求見流川吉都,並明白表示希望將小蠻接回「立雪園」。

  「她敢?」流川駿野狂叫。

  為什麼不敢?既然證明她不是刺客,「都銀台」就沒理由強行扣押她,讓她自由離去是唯一的選擇,除非他準備向織田信玄宣戰。

  據傳他下個月初就將返回東洋,那裡真不知道他家少主怎麼解釋這兒發生的一切,以及他和小蠻之間若有似無的關係。

  「得罪織田信玄對咱們沒好處。」他現在仍是雄霸一方的諸候,論兵力、權勢均不亞於「都銀台」。

  冤家宜解不宜結可能的慶可把冤家變親家,那就太棒了。

  「嗯?」流川駿野冷睨他。

  「沒,沒事,少主再不出去,弓子小姐只怕就要闖進來了。」趕快轉移話題明哲保身。

  流川駿野驀地單腳飛起,將「夸父追日」踢向木牆,劍身直刺到底。

  酒井弓子坐在蒲團上,特意擺出端莊嫺靜的淑女風範,但桌上的糕點實在太誘人了,她忍不住食指大動。反正流川駿野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先吃一塊打發時間好了。

  事實上,在這之前,她已經解決了三碗熱粥,十二碟小菜,十分飽脹的肚腹撐得微凸,為美觀起見,連茶品都該一併謝絕,她卻仍控制不住嘴饞。誰教他們要把東西煮得那麼好吃,她為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原諒自己的好吃。

  「弓子小姐。」宮崎彥冷然不備地從斜側門走出來,結結實實哧她一大跳,剛拾起的甜糕因此掉落榻上,讓她暗暗大呼可惜。

  「你家少主起來了嗎?」她挪動身子,把背脊挺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千金大小姐的富奢,讓她濃妝豔抹的面孔和金碧輝煌的衣飾,表露得十分徹底。

  說曹操,曹操就到。

  頃刻,流川駿野碩大的身影,已昂然立在門前,將璀燦銀白的霞光遮成黯影,室內一下子灰蒙了起來。

  「你總算大駕光臨了,知不知道人家在這兒等得兩腿發酸?我可是不隨便等人的。」她噘起嘴巴,結個臭臉,讓流川駿野明白她不是可以任意得罪的。

  「沒人請你來,想走就請便。」他的逐客令下得絲毫不帶感情。

  「少主。」宮崎彥祈求他,無論如何沉住氣,至少別把兩家的關係搞得太僵。

  「閉嘴。」酒井忠次不過是個暴發戶,妄想攀上這門姻親,提升地位,他不會讓他如願的。

  「你才閉嘴。」酒井弓子的小姐脾氣潑辣得驚人。「我屈尊降貴來見你,你不但不心存感激,還敢──」未盡的話語變成迭聲的慘叫。

  流川駿野將桌上的碗盤全數擲向她那張不懂得遮攔的大嘴巴,連剛從廊外進來的小蠻也受到波及。

  她大娘的吩咐,過來看看準備的甜點夠不夠吃,合不合客人的胃口?豈料,竟趕上這場囂鬧,令她遲疑地進退不得。

  「看什麼看?還不快點收拾。」弓子不敢對流川駿野吼,只好把氣出在她身上。

  「哦!」小蠻溫馴地跪在地上,將碎裂的瓷片一一拾起。

  「沒你的事,出去。」看不得小蠻受委屈,又不願在旁人面前護衛她,所以,不懂溫柔的武將,一開口就是斥喝。

  偏不!

  這點委屈算什麼,比起他橫加給她的,僅僅小巫見大巫而已。

  「你!」流川駿野禁不住良心的涉入及吞噬,向前抓住她的手肘,將她扯到身後,仍緊緊箝制住她。轉臉瞪向滿臉錯愕的弓子。「你去收拾,半柱香內沒收拾妥當,就砍你的手腳。」

  酒井弓子還待發作,卻被那齊根折斷的四腳矮桌,哧得面呈鐵青。

  他說得到做得到,她確信。

  他拖著小蠻,不顧眾人驚詫的眼光,直驅入房。

  無庸他喝赫,小蠻已乖乖跪坐地離他最遠的一塊軟墊上。因著他不願與他大眼瞪小眼,刻意將身子斜向窗簾,不經意地瞟見牆上一幅南宋朱敦儒的鷓鴣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興疏狂。

  曾批給風去雨敕,累上青支借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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