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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怎麼會,我根本沒幫上什麼忙。」唐蓉慌忙退了幾步,藉故遠眺山景,乘機望向山坡上的他,希望他別誤會才好。

  人呢?剛剛明明還在的呀。她如同挨了一記悶棍似的,不知怎地忐忑不已。

  傑瑞在一旁冷眼細察,他的心總是懸在她身上,注意她的每個喘息,每次呼吸,以及她眼中的悵然若失。

  「他叫吉野正彥,日本的植物學家。你認得?」

  「不,不認得,只是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唐蓉相信,伊藤的身分可能不下十幾種,如果需要,他說不定下次出現時,會是一名阿拉伯王子。

  「真的?」和風掠過一樣不經意的回答,卻是傑瑞的心抽痛之後,勉強維持的風度。

  他感覺得出,唐蓉不再是他專屬的天使了。

  差五分九點,屋外寒風習習,仿佛蒼涼的低吟。

  唐蓉駕著傑瑞的吉普車,來到市區一家窗明几淨的小餐館,點了一碗熱騰騰的面當消夜。

  把整碗面吃得涓滴下剩後,她轉進餐館的盥洗室,出來時宛然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盛裝的金髮女郎,萬千風情,像只性感小貓。

  剛回到座位,張冀就從玻璃門外和一名男子並肩迎面走來。

  唐蓉的視線緊緊盯住他身旁的男子,一瞬也不瞬。

  「這就是我侄女,莫妮卡。」張冀把她的怔愣當作是面對英俊男子,理所當然的反應。「日本的植物學家吉野正彥,目前是清邁大學的客座教授,我跟你提過的,記得吧?」

  「你好。」唐蓉禮貌地欠了欠身,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就是您搜集了泰國所產的花木名目共一千零三十二種?」唐蓉只聽說泰北來了位莫測高深、不可捉摸的人物,年紀輕輕,卻成天埋首在植物叢裡,既不參加學術界的聚會,也不肯結交女友,是個道地特立獨行的極端分子。

  偽裝得真好。

  伊藤粲然一笑,剛硬的線條霎時柔軟許多,較之先前的肅冶更添幾分迷人丰采。

  「漂亮女孩很少對植物感興趣的,你這些資料是從哪裡得來的?」他蓄著笑意,眸中淨是撲朔迷離的星芒。

  雖然他一徑地故作輕鬆,但唐蓉卻從他眼裡讀出虎視眈眈的企圖。

  「您最近在刊物上發表了兩篇文章,詳載從東南亞各個小國採集來的熱帶高山植物標本……」她一臉的敬仰和肅穆。那兩篇文章都是傑瑞不知打哪弄來的,逼她非看不可,還一再重複他最欣賞認真又有才華的教授。

  眼前的兩個大男人同時愣了一下,不得不對她的涉獵廣泛給予由衷的讚美。

  「看來我遇上知音了。」伊藤溫文一笑。

  「好極了。趁我不在這一個小時,你們可以儘量交換心得,但是,最精采的必須等我回來之後再說。OK?」張冀託辭店裡頭忙,匆匆告別兩人。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僵凝。

  天殺的張冀,電話中只告訴她要盛裝赴約,又沒講清楚所謂「食古不化」的教授,原來才三十多歲,害她以為……

  糗大了,他一定認為她仍操舊業,只是轉移陣地,從上海遠渡重洋到清邁。

  欵!能不能說句話,不要雙目灼灼,陰鬱地望著人家?人家臉上又沒寫字。

  良久以後,他終於打破沉默:

  「你不該解釋點什麼嗎?」對於五年前的爽約,以及鬼祟的行動。

  「你是指……」唐蓉下意識地捏扯肘際的白金鏈子,思忖如何啟齒,才能自圓其說。

  「一件一件來,我要最完整的。」他緊迫盯人的眼神,沒打算讓她敷衍了事。

  「沒有。在我身上再沒有完整的東西了。」家庭、父母、學業、事業,甚至心理、生理……驀地,一陣臊熱湧上她的臉——她憶起了五年前那一夜。

  她的突然羞赧,被伊藤解讀為放浪形骸後的省悟,不由得妒火中燒。

  「你知道,我在上海多留了三天,卻始終不見你的人影。告訴我,你不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而爽約。」伊藤眉宇間,淡淡掃過一抹陰霾,不留意的話,很難注意到他埋藏在兩道濃黑劍眉後的滄桑。

  「很抱歉,答案是肯定的。」淚水朦朧了她明媚的眸子。

  唐蓉咽了咽唾沫,連同洶湧的淚水一併咽進肚子裡。她不需要同情,這麼多年,她不是也已經熬過來了嗎?

  「那個人就是高坡的私生子?」胸口急劇起伏,為蓄勢待發的怒火發出危險訊息。

  唐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她不願意浪費彼此的時間,去周旋一份不會有結局的戀情。這一生,她註定了永遠要與孤獨長相廝守。

  「你撒謊的技巧很不高明。」他譏誚地揚了揚眉。「羅傑瑞從來沒去過上海,你大概不知道吧?」

  「喔,那想必另有其人。」唐蓉倚在椅背上,支撐著自己不被他狠烈的眼逼得和盤托出。

  初次下海的大陸妹或許天真可人,但手染血腥的殺人犯,鐵定會令人退避三舍。她希望留給他的是最美好的印象,即使一切來去太匆匆。

  「不准閃爍其詞。」他猝然抓住她的手,強按在桌上,「如果愛情對你而言太過沉重,我絕不勉強。」食指輕輕挑起手鏈,若有所思地,「它還算數嗎?」

  唐蓉眼中的淚液再也圍留下住,汩汩滾落兩頰。

  「我不配,我早已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清純少女,我……」

  「別說。」伊藤捧起她的臉,輕拭她眼角的淚水,「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許多不得已,我們需要的是互相疼惜,而非相互鄙視。」要抑制強烈的渴望下去吻她,簡直比做掉十個毒梟還要困難。

  伊藤使盡全部的力氣,才足以命令自己將手從她臉上移開。這折騰人的小美人!

  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冬眠的心逐漸蘇醒,開始知覺愛情這玩意兒原來仍是甜蜜的。

  老以為自己是打不死、戰不敗的鐵金剛,豈料一個郭美亨,就將他擊得潰不成軍。蠢!

  「所以,你還要我這個妹妹?」唐蓉的心莫名其妙雀躍起來。

  「可以嗎?」媽的!他又做蠢事了。

  唐蓉嫣然一笑,權充應允。

  「笑得再嫵媚性感一點。」伊藤厲眸掃見餐廳外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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