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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棲龍院,宴歸廳

  上好的白玉餐具在擺成環形的案幾上排放,來自中原的塞北罕見的瓜果被切成漂亮的形狀放在餐盤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著著北塞王府特製袍服的侍女恭敬地立在案幾後,樂聲悠揚,舞者妖嬈,看來就是上等的完美宴會,除了客人的神情。瀾漪坐在厝隼軻毅的身邊,從主人的席位上盡覽兩邊的情況,感覺上有些不大對勁。微皺柳眉,她不動聲色的視線盯著位於尊客席上的延澤公主。她的神情太過奇怪,從晚宴開始至今,她緊張的表情與其說是得知北塞王妃已有人擔當消息後的沮喪失望,不如說是害怕惶恐。狐疑地挑起眉,瀾漪拿起案上的酒杯,試探地舉向貴客:「久聞漢廷延澤公主盛名,今日一見,真讓塞北小女子驚為天人,只是聽說公主稍染風寒,真是讓人心痛,在此就以薄酒一杯祝公主玉體早日康復。」

  「不錯,公主一到塞北便生病,讓我這個塞北之主深感歉意,便依王妃提議,以薄酒一杯祝公主早日康復。」厝隼軻毅也端起酒杯,當先一口飲盡,宇文湜與楚翳也都跟著主子喝盡杯中佳釀。

  「多……多謝王爺。」勉強擠出個笑容,呂稚荷的眼卻直瞥向自己身後的貼身侍女,誠惶誠恐的表情像等待嚴厲的主子命令的女婢。瀾漪跟著她的眼看向她的身後,低頭直站著的女子恭順地縮在背光的地方,盡力的收斂著自己的氣勢,質地雖好卻剪裁普通的侍女服下有著誘人的曼妙身姿,注意到瀾漪的視線,她抬起頭,對著眾人嫣然一笑,從延澤公主身後走向前,執起公主的酒杯:「公主一向不善飲酒,又在病中,荷兒代主子謝王爺厚愛。」說完一口飲盡杯中酒,一雙美目微抬,看著上座的厝隼軻毅,紅唇微抿,顯出的居然是暗暗的挑逗。

  「好一個護主的美婢。」厝隼軻毅大笑,鷹眸在轉過荷兒的臉後看向瀾漪,莫名的光在深色的眼底跳動,他放下酒杯的大掌探向「愛妃」的腰間,「漪兒,你覺得呢?」

  「公主出色,連僕傭都不能讓人小瞧。王爺,漢廷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呢,好讓人欽羨。」下意識的僵了身子,瀾漪感覺到腰間的溫度,男性的觸感讓柳眉不自覺的輕顰。用盡自製將不適壓下,她看出厝隼軻毅的懷疑,同他一樣發現可能的騙局,主子怕下人,她所知道的呂稚荷恐怕還演不來這樣的戲碼,但肯為了北塞王屈尊至此,呂雉真是看重塞北。

  「王妃真是自謙,誰不知塞北也是人傑地靈,宇文先生的文采和楚將軍的武技,微臣在中原也一直有所耳聞呢。」位居下座的江君本一直埋頭吃喝,卻在此時插話,恭維起同樣陪座在側的宇文湜與楚翳,琥珀色的眸子在燈火通明的廳堂裡閃著光,看來分外招人側目。

  「江大人過獎了。」宇文湜拿起酒杯和楚翳一起敬客人,不管主子是如何想的,在這一場名為迎賓的大戲裡,他們即使是跑龍套,仍然得拿出偽裝的熱情,漢廷到底是名義上的主人。敬酒聲此起彼伏,和著厝隼軻毅召來的伶人絲竹,在江君與宇文湜有心地回環下,氣氛逐漸活絡。

  厝隼軻毅知道屬下的意思,不置可否的品酒聽樂,只在間中表現出主人的好客與應有的熱忱,也算是賓主盡歡吧。瀾漪柔順地倚在厝隼軻毅身側,盡責地扮演北塞王妃的角色,忽略腰間始終未鬆開的大手。緊繃的神經卻一直無法鬆懈,她瞄到「延澤公主」的緊張,而她身後,一臉平靜的美婢眼中勢在必得的眼光卻只讓她揚起眉,戲已經開演,連主角都已到了位。只是,探尋的眼瞄向左下側,那儒雅有禮的年輕男子究竟又是怎樣的角色?江君,瀾漪默念著這個名字,認出這個街市上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而他身後的護衛不正是在街市上追著他的人嗎?真是有意思,紅唇輕抿,她計量的眼劃到右下側,享用美食中仍不忘照應著身邊小主子的宇文湜,皺起眉,瀾漪忽然覺得有什麼訊息被不自覺地忽略了,瞄過宇文湜的眉目,他的樣子……

  「真是讓我傷心啊,我的愛妃居然只顧著看別的男子嗎?」低沉的親昵在耳邊輕響,微熱的呼氣讓耳垂發癢,瀾漪驚覺地抬眼,望進邪肆的玩味鷹眸,似真還假的薄嗔在薄唇邊堆積,腰間的手一個用力,她被硬帶進堅硬的胸膛。

  「王爺太多慮了。」想掙脫厝隼軻毅的禁錮卻不得法。瀾漪垂下眼簾,厝隼轍的身形外貌明明與厝隼軻毅如出一轍,是自己的錯覺吧,她深吸口氣,綻開笑容,「王爺還是別冷落客人為妙。」

  「當然。」鷹眸鎖住她的眼,握杯的另一隻手在她唇邊輕掠而過,厝隼軻毅贊同地點頭,以只能讓兩個人聽到的音量低訴最後的密語,「只有讓客人盡興才能撤席,我真是期待,今晚可是我們的新婚之夜呢,漪兒愛妃。」

  瀾漪沒有答話,看著眼前男子放大的笑臉,笑容柔和了詭異的冷漠曲線,讓誘人的男性靨龐添上溫和的味道,注意到褐色眸裡的戲謔,瀾漪搖了搖頭,不去理會心下的波動,綻開看似熱情的笑容,她無奈地逼自己放鬆身子,至少有一點厝隼軻毅是對的,她是他的「妻」,從今晚開始到客人完全的「盡興」而歸。

  好客人是不會讓主人太過疲累的,何況是幾個聰明的貴賓。名為「接風」的盛宴在賓主表面的熱切交流後趁興而結束,面色慘白的「公主」與她引人側目的「美婢」一起先以病體需要休息告退,然後是笑足整晚的儒雅送婚使,而貴客一走,宴也再無繼續的必要,厝隼軻毅下令傭僕們收拾殘宴後,便和宇文湜、楚翳往機務室去了。雖然三人的面色如常,可事實上,已經驚覺了什麼的厝隼軻毅一定不會坐以待斃,何況,來人未必有讓他「斃」的手段與能力。瀾漪侍女婢收走桌前的酒杯玉盤,才從軟墊上站起來,打量的目光環視著已然空曠的廳堂,在心裡對今晚的自己點了點頭,差強人意的表現尚可滿意,只是不喜被人碰觸的身子有些僵硬,纖指不自覺的探向腰間,感覺熱燙的溫度還不曾消退,整晚鎖住這裡的掌恣意而霸道,一如它的主人。微舒口氣,瀾漪知道自己必須做些改變,既然已經答應了做擋「車」的「馬」,就該盡力做好,就算有些犧牲也是必要的。抬起頭,打定了主意而安心的她卻看到同樣沒有退席的厝隼轍。

  「夫子。」十二歲的男孩兒站定在瀾漪面前,倔強的抿著唇,與厝隼軻毅相似的臉半垂著,讓人看不到他的眼睛。

  瀾漪輕應一聲,不由自主地歎氣,是她的教育不成功嗎。應該喜怒不行于色的未來王者可以被人一眼看出心裡的情緒,而且是最孩子氣的委屈。「轍兒你該去睡了。」喝斥的教訓沒有出口,換了女裝的緣故嗎,讓本來清朗的聲音加進了柔性,甚至感覺到了微弱的感情。瀾漪無奈的輕笑,伸出手拍了拍厝隼轍的肩。

  「我不困。」男孩硬硬得吐出話語。渴望的眼睛專注地望著地面,極力地挺直背脊,像是證明著自己的存在。一個被父親忽略得太久的兒子,容易引起疼愛他的人的心疼與不滿,瀾漪猛地一震,憶起宇文湜的眼,平和的智者卻也是有著七情六欲的凡人,她玩味的想著,卻難得的用手抬起厝隼轍的下頜:「轍,你要記住你的身份,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我讓你來參宴,不是要你自討苦吃的。」不留情的打碎男孩兒想要安慰的奢望,瀾漪直望進開始從自怨自艾裡走出來的褐瞳,「你是塞北未來的王,你要學的不是識文認墨,而是治理一方,今天的客人是漢廷的使者,你知道嗎?」

  男孩兒垂下眼簾,顯出羞愧的神色。整個晚上,他都望著父親,奢望一向少見的父王能給他一個溫暖的問候眼神,對於其它的,竟毫無心思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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