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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姐姐,你確定要這個孩子嗎?」小青看著她的腹,咬唇得用力,思忖了許久才開口:「它未必會為人的。」

  「它一定會為人的。」素貞接得快,斬釘截鐵的語氣堅決地出乎她自己的意料,挑畔的瞥向小青,她漲紅的臉上有別樣的妖豔。

  「你說是就一定會是的。」小青點點頭,想了一下把腕上的佛珠褪下來遞給素貞,「這是法海的禮物,他是天星僧人,生有佛印護體,隨身之物也應如此。你戴著保胎吧,如有妖怪一定可以鎮住的。」

  「小青,你說我怎麼能不嫉妒你?」素貞接過佛珠並不立即戴上,放在掌中握著。她偏過頭看小青,玩笑的口吻並不輕鬆:「連法海都對你另眼相看,這是有加強氣的護主祥物,他是送你保命的吧。」

  「我只不過和他相識得久罷了,不過是個人情。」小青站起身,轉身往屋裡走,但是不想繼續這無謂的話語。

  素貞點頭,掉轉視線看天幕,密集的雨雲灰濛濛地壓過來:「要變天了。」她懶得去收那竿子上的衣服,微啟唇吹了口氣,有方向的風起,把半濕的衣服一件件送到她手中,跟在小青後面也進了屋,沒去理庭院轉角處一人高新木櫃的後面:拎著舊被的許母睜大了眼看她們的背影,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是——妖!」她一徑地搖頭,扔了手中欲曬的被,抖得面色全白。

  「棉麻是耐折磨的基本織料,現有的織機是拉絲的簡單排列,將成經緯的線壓密成布再去染色,所以你看到的花樣都是不均勻地加料。」

  月正當空,地還是潮濕地顯現白日裡暴雨的痕跡。末夏的蟬鳴漸弱下去,和著飄著晚桂香的風到房裡卻是愜意的。小青坐在方木桌上,未及地的腿隨意地蕩,一雙眼認真地盯著織機前的沈石,受教地點頭。

  「我三年前嘗試過織布拉絲的時候,于棉麻中混入染好的繭絲,按畫好的圖案作經緯,織斷了兩百多匹布,毀了十六台織機才成功弄出朵紅花。現在我們沈家織錦坊的衣料都是採用這種方法來上圖,所以感覺是圖衣一體,可是因為染了色的蠶絲易斷,所以不敢大塊上圖,只是點綴的花樣,基本是白底的棉麻,怕先染的顏色互相影響。宮中貴人來要紅衣我不敢做,娘說女子嫁人必要喜紅,我想了又想,不要你的身上穿別人織的紅繡。呵呵,是我太貪心了,想讓你穿我織出的紅繡,應該趕得及,我希望你的嫁衣是獨一無二的幸福,我會盡力。」沈石靦腆地笑,專注盯著織機的飛棱,他微汗的額上都是潮濕,展開的雙掌間是點點的血紅,細細的絲線在肌膚間勒出可見骨的痕,他真的不覺得疼,靈敏的鼻子聞到身後傳來的淡香,和著女子平穩的呼吸,是最好的享受。他偷偷地用力嗅,想到哪本書裡看到過的「有好相伴,足益終生。」滿足地舒氣,他手下的動作更快。

  「你不用急,不管你織成什麼樣的布色,我都會以它來做嫁衣。」小青低下頭,輕輕地歎氣,看到手腕上空空的珠印,有點不習慣呢,她已經接受了那串佛鏈的重量。用力地甩甩手,她從桌子上跳下來,跨到他身後,纖掌去碰他的手,不小心打到了拉開的絲,「嗤——」細細的絲線劃過細嫩的膚就是道紅痕。

  「怎麼這麼不小心呢。」他忙停下手中的活,捧起她的掌到眼前,愛憐地吹氣,「我去拿藥。」他想站起的身子被她用力按住,纖掌反握住他的手,緊緊地,繃開了他粗掌中的新傷,有血紅相融,她看見了突然就覺得感動。

  吸吸鼻子,小青掩飾地垂眼,瞧沈石的眸:「那蛇蛻對你娘管用嗎?」

  「嗯。」沈石愣愣地點頭,「據說已經可以模糊地看見東西了。我好希望她能見到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小青滿意地笑,並沒有抽出他掌心中的手,開始習慣人的溫度,還是只是這個溫度。

  「你很好看,真的。」沈石認真地看她,急切地想表白,言詞卻咽在喉口上。脹紅了臉,他用袖子按住被風吹起的絲。

  小青看不慣他的忙亂,「呼」地吹了口氣,絲線便聽話地順著沈石要求的方向去,自己搭上了織梭。

  「我怎麼忘記了你的這身本領正好幫我。」

  「夫唱婦隨。」

  小青隨口地接,引得沈石癡望地笑:「小青——」他只是低喚就紅了她的臉頰。

  「是你們的書上說的。」

  她辯得快,他反而鎮靜下來,就是笑,夜深了。

  他那擾人的笑伴了她一路,失神地從沈府回到許家,小青推開臨之藥堂的門就看到又一個熟人:「法海和尚,你怎麼來了?」她驚喜地笑,滿眼都是春風。

  「恭喜你了,小青,看樣子算是美滿姻緣。」站在庭院中的僧人背手執立,聽到她的聲音才轉過身來,額間的青痣在微弱的月光下隱隱地反光,小青走近了才看到他身後半蹲下身的素貞,面色蒼白地撫著腰,看著法海的眼裡都是戒備。

  「這麼晚來找我們不只是因為恭喜吧,出什麼事情了?」暗暗地歎氣,小青慢慢收了笑臉,走過去扶起素貞。她只是一探就感受到佛印的威力:「你們打架了嗎?」她問得直接,不滿地瞥法海,「你法力那麼高強,何苦欺侮小輩妖類!」

  「是許夫人太激動的緣故。小青,你們先離開城裡吧,過些時日再回來。」

  「是誰看出了什麼嗎?」小青直望法海的眸子,「不應該啊,我們都小心得很。」

  「許老夫人急上金山,她說她的媳婦為妖,我們都不能打誑語。」法海的笑聲裡夾著無奈,他不過是勸許仙不要枉下結論地害人害己,就被年事已高的老人跪下相求,實在是「天命之向不可違,人妖還是殊途。」他歎得惋惜,看著素貞的眼多是同情,「許夫人,你早結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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