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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第九章

  山本身不高,臨江的階梯是人工雕築的,只為通行所以精糙得很,百步後一個轉彎卻是南方的曲折特色,也有考驗人耐性的意思,至少他走得就有些辛苦。天色也不是太好,灰色的雨雲在天幕下雲集,隱隱地亮又不像是閃電,沒有雷聲跟隨。

  他警覺地抬頭,加快了自己的腳步,連續又拐了兩個彎,他繞過那塊上刻著「佛法無邊」的青石,眼前豁然地開朗,依山而造的殿堂樓臺層層相連,理直氣壯地佔據了半山腰唯一的平地並且向山頂恢宏著氣勢。是純木的建築,大開的四方形紅門,把手上顯眼的黃銅環上卻是串黑得發亮的佛珠。

  「金山寺」,他仰著頭望見高懸在門上的金漆匾額,松下口氣地放下肩上的包囊,跨進紅色的門檻,沒在意木制面上拓印的一行小字:「佛渡有緣人,緣勿強求,求而不得,悔之。」

  門內又有天地,他聞不慣檀木的香,太濃郁,刺激了一向敏感的鼻。從衣袋裡掏出白色的素帕,他用來掩鼻,不小心擋住了視線,步子隨性地跨出,「呀——」踩到柔軟的東西,「見諒見諒。」急忙地道歉,他把腳從虔誠跪著的男子手上移開,醫者的直覺是拾起那微紅的掌在眼前細看:「沒看到腫痕應該還好,只傷了表面的皮膚,回去找山菊草搗碎敷上兩天一定會好,見諒了,是我冒失。」

  「沒事,沒事,許大夫,你也來上香啊,帶著這麼大一個包。」認出他的男子站起身,把手上的香插進佛像座下的香爐,知道他的醫名,也不在意並不疼痛難當的手傷,「就您一個人嗎?許夫人呢,聽說她有孕了,恭喜您啊,許家真是雙喜臨門呢。」

  「雙喜?」他不慣與人做家常式的對談,尤其在不是面對病人的情況下。愣愣地反應,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左肩下的包囊,布制的包被他摸出內物的形狀,長長的方形,兩頭有尖利的凸起。

  「是啊,你會喜得貴子,而您的妻妹不是要嫁給杭州城裡首富沈家的二公子嗎?那可是個有金手指的主兒啊,你們兩家聯姻可真是財德雙全的結合呢。哦,對了,許大夫,你自己的手指也金貴得很呢!哈哈哈哈——」

  「是嗎?呵,承您吉言。」勉強地陪笑,他攥住布袋的指節用力地泛了白。

  沒有眼力的男子兀自大笑還想和他攀交情的後續幸被來收香火錢的小沙彌打斷:「許施主嗎?法海禪師有請。」

  他急忙地點頭,裝做抱歉地對熱心的男子笑別,眼裡連他的樣子都想即刻忘記。和沈家聯姻——他咬住的下唇上有隱約的紅,不是新傷。

  「這麼好從杭州城跑這麼遠來看我這個舊友。」

  乾淨的禪房裡只有一張楠木的茶几,蒲草編的墊子發出清淡的香氣,法海坐在靠窗的位置。

  紙窗半開,他的眼晴好可以直接看到江面上的白帆點點,像散落的雲,倒是漂亮的。等小沙彌奉了茶退出去才坐下,他正對著法海的臉,把包囊卸下放在茶几上:「我覺得只有你才能幫我。」

  「這茶是新摘的毛尖,用這山上的泉沖泡的,一定是紫陶具盛,味香醇且甘美,你嘗嘗看。如果喜歡,我送你些帶回去。」法海端起紫陶杯慢慢地啜飲,專心的視線刻意地繞過他,落在茶几面上。

  「你應該聽說了吧,沈家的二兒子已經下了聘,責貞訂的日期就是十二日後,我無計可施無法可想。法海師傅,你應該幫我。」他拿起茶杯一口喝盡,星目瞪視著法海,左手去解茶几上的包裹扣,「啪嗒——」

  圓柱的卷軸被他的手抖出來,在茶几面上滾了一圈,在快要掉落地面時被法海伸手接住:「漢蔡巨的《小列女圖》本是有福之作。蔡巨靠此畫第一次勝過兄弟蔡儀,我當時也覺得這樣子選得好,列女本是忠詞,她又確有善心,只是——」佛指一揚,將卷軸推回給他,法海的眸子裡精光突現,睿智的直指人心,「你已經娶到了一個不遑多讓的妻子了,人要知足才可常樂。」

  「可是也說大丈夫無信不立的。」

  他認真地回視法海的眸子裡全是堅持,惹來僧人一聲長歎:「天命已是如此,你再執著就成了冤念,對你們都不好。」

  「是嗎?」他垂下眼簾,提起的肩線山樣起伏,沒有妥協的意思。

  楠木箱沉實得很,要兩個壯年男子才能順利抬進庭院,和其它的嶄新物什放在一起。白素貞答案謝地奉上香茗,有禮地送走今日的第三批下聘者,略有好奇地打開箱子看:「倒是新玩意兒了。」箱子裡一株半人高的珊瑚樹,全是上好的碧玉雕成,樹樁處有小小的字是「『百年好合』,你看沈家多有心,知道以你的名字暗合聘禮,看來你嫁過去斷不會受苦的。」她的聲音是奇怪地壓低,用手撐著後腰,她愛憐的掌親拍微隆的腹,調侃的視線轉向廊下。

  懶懶倚著涼椅半躺的小青不感興趣地抬一下眼皮:「是嗎?該慶興吧。」她伸出手輕輕一拂,楠木的箱蓋自動地合上,「啪」一聲。

  「你不滿意嗎?」白素貞看著她的動作,眯起眼,一雙柳眉微垂。她的白衣上沾了露水,衣擺重重地下墜,阻住了原本輕巧的身影,纖手一揮,安置在庭院一角的眾多箱子應聲而開,彩光一片都是珍貴的珠寶玉器,「這些東西尋常人家可用一世的。」

  「都送給你好了。」小青坐起身,把皺起的錦衣拉直,她摸著腕上的佛珠,深思的眼裡有擔擾的焦慮,「白姐姐,你是這月生產嗎?」

  「按理說是的。」難得地展露笑容,白素貞的眼裡有隱隱的期待,「婆婆說肚圓生男,我希望有個如相公一般的男孩子,也為許家延續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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