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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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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雖然聽上去就透著面子上的掛不住,但連續兩次經過同一家糕餅鋪子的經歷只能讓她明白一個事實:她依稀——仿佛——好像——可能——就是迷了路。 正午的陽光直射在光滑的青石板面上,浮起的一層光暈亮亮地晃眼,她不耐地舉手擦額際的汗珠,身體都在渴水。習慣了幽深的湖底,她只記得水草環佩的充盈感,直覺這人間便不如以前可愛,尤其在這盛夏時分。擦身而過的人身上都是帶鹽味的水蒸汽,小巷子裡彌漫人世的香火氣,太強烈的陽剛人氣侵襲她自覺脆弱的妖體,唉呀呀,嗔怨著斜眼挑眉,勾人的視線本來是不經心地掃,就落在不遠處一家小鋪外放的櫃面上。 是一家傘鋪,在盛夏的城裡,舉目就是陽光的時候,生意自然是清淡的。懷抱著孩童的老婦是慈祥的祖母樣子,懶洋洋地坐在店簷下的舊木椅上,倒是正對街面的準備,但沒想過會有客人上門。用幾尺舊被面鋪了碎的長木板,她指揮家裡的大孩子在曬傘。是真正的愛傘人,小青看她小心地用手隔著傘面,把傘好好地分開,並不為了節省空間而堆放,也不讓強光直射在傘面上,她費力地還支了個小的賬蓬面子,在上面戳了孔。只這一點就讓同樣愛傘的她起了親近之意,自然地移了蓮步湊了前去。 「姑娘買傘嗎?都是好做工哦,咱們杭州城外的竹骨柄、氈紙面,御用畫師的繪工,一等一的好貨……」本在奶奶指揮下搬動傘柄的小孩子才十一、二歲地紮著童髻,可嘴巴卻已經伶俐,看著小青就迎上前,疾疾地招睞。小青好玩地笑,還沒來得及開口,「小奇,別那麼多話,打擾客人看傘。」老婦人放下懷中的那個,站起來。小童忙去扶,是孝順的好孩子,吐了舌頭撒驕:「奶奶,我是在說實話,那咱家的傘就是好啊。」 「好不好都看這傘的福氣,和這姑娘的眼緣嗎?姑娘,我們老王家的傘還算有點用處,你隨便挑就是。」 「好。」小青只是點頭,眼在攤開的傘中挑剔:木易潮,竹高且清有節氣,所以好傘想常用就是竹骨柄。青竹年歲不夠,黑竹色沉,只有紫色合乎心意,可是眼前的紫竹傘柄又不如原先的那把。那是五百年前自己攀附的竹,如同嬰孩期的裹身布不可替代,她只是臨時要把傘用,那麼便選青竹傘骨好了,顯她為人的年青歲月,到底是個女孩子。 打定主意地頜首,她伸手卻在這邊的青竹傘柄的傘裡挑樣子。都是油布的氈紙面,防水的質地,繪圖各異而且主要是仕女圖或者花卉,都有吉祥的意思,她拿不定主意,心思只是活泛地動,遲疑了很久。 「姑娘覺得這把如何?」老婦人是有心思的店主,早看出她的窘難,也沉拊了一下才開口,從傘櫃面上抽出一把打開給小青看,「這是取的花開富貴的原圖,用的卻不是牡丹,花中之王太霜道,女孩子家自然偏好溫潤些的圖案,寓意卻好,於是用了桃花,杭州城最出名是西湖,湖邊桃花映水又是喜紅朝綠,所以老身也覺得好,加上望到姑娘發上這桃花簪子,覺得就是般配,只是個提議,姑娘別惱了我這個老人家的唐突。」 「怎麼會?」小青接了去,傘面很大,一下子遮了頂頭的陽光,讓她舒服。她從下面往上看,是散畫的桃花,中間的一朵卻有牡丹的貴氣,是特地地細繪,嬌豔的紅,只是傘骨「是紫竹傘柄啊——」她本來已經說服自己用青竹了呢。 「姑娘是懂行的人,青竹般配姑娘家的年齡習思,可老王家賣傘都希望好傘伴人一世的,是個奢求,但總有點堅持,所以先推薦的卻是紫竹傘柄的。杭州城外三十里的紫竹林靠著佛門之地聽說是有緣的好地方,老身自己沒去過,傘骨卻都是那裡的。紫竹沉實,姑娘的路會越走越順才好。」老婦人會說話,關鍵句句在理,小青除了滿意沒有別的反應,於是就撐了傘,笑盈盈地肯定:「就是這把吧。」 「好,謝謝姑娘,便是七錢銀子。」賣者也是舒心地笑,對著小青伸出手,小青卻是一愣:「七錢銀——銀子!」 「嗯,看姑娘一定是惜傘之人,便只要這工價吧。」老婦人是實心地讓價,小青也知道。一般的傘價都要一兩以上的銀錢,她的為難卻是她忘記了人世的交換原則, 才剛從湖裡出來,她沒時間去歸整這銀子,之前的努力都在二十年前散落在了湖裡。「是真的便宜的。」她愛憐地握著傘柄絕不願意讓自己的這小片天空重現熾熱的日光。於是輕咬朱唇,她對著老婦人期待的眼,左手撐著傘,右手小心地揮,她算好面前的三個人:老婦人和兩個孩童,只要一點小小的幻術,就是現在,她改日定當雙倍還來真銀。內疚地閉一下眼,她正要化無為銀,背卻被人輕輕一拍,身子一僵,是「定身咒。」她驚訝地立住,幻術立破:老婦人先醒過來還沒弄清狀況的樣子,望她的身後是明確的迷惑:「大師買傘嗎?」 「不,是這位女施主的傘錢,您收好。」從身後伸出的一隻手屬於男子的寬大,掌心厚實卻沒有明確的掌紋,小青看得清楚,掌心之上是貨真價實的七錢銀子。 「哦,謝謝姑娘、大師。」雖然不解,老婦人到底是有年歲的智者,聰明地不多言,她收了銀子,便重新抱起小的那個回去坐下,讓大孩子再招呼他們,「小奇你看看大師和姑娘還需要什麼,不要多話打擾人家知道嗎?」 「嗯。」小孩子聽話,於是在離小青一臂遠的地方整理傘面,只是好奇的眼也止不住地斜瞥。 小青是覺得好笑的,放鬆地甩一下袖子,她自己破了定身咒轉身:「好久不見了,金山寺的法海師傅。」面對的臉和記憶中並無大致的差別,小青看到那眉間的青痣。女孩子喜歡美的東西,這和尚生得委實俊俏,與她卻是在評價一件好衣服的口氣。一樣麻棉的白色僧袍,斜背的布袋是得道的仙風,卻實在太年輕的臉,原來「和尚也會青春永駐並且財富傲人的嗎?」她純粹是疑問,眼睛裡有喜氣,覺得見到老朋友,而且看清對方的平和黑眸裡一樣的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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