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風光 > 畫師糊口養包子 | 上頁 下頁
十七


  而殷晚棠的話還在絮絮叨叨著。「……還有,如果孩子問你什麼問題,儘量據實以告,讓他有足夠的訊息去分辨是非對錯。我一向不刻板的教他,而是引導他去思考,不要看他年紀小,很多事他已經習慣自己做決定了……」

  顧萱懷抱著顧延知的大腿急忙點頭,彷佛很贊同自己母親的話,顧延知幾乎都要笑了。

  他想起自己從小到大,母親為了不讓他念書分心,什麼都不告訴他,所以連父親重病他都不知道,幸虧彌留之時,他還來得及由書院趕回家見他最後一面……如果母親當初能像殷晚棠這樣教導他,也許他就不會那樣遺憾了。

  想來可笑,他以前仍是駙馬時,還曾罵過殷晚棠任性刁蠻,但不過是一場病,卻讓這個刁蠻長公主改變了這麼多,他都有些不忍把孩子帶走了。

  怕自己真的動搖,顧延知吸了口氣,聲音有些平板地道:「我們該走了。」

  殷晚棠的嬌軀很明顯地顫動了下,旁邊周嬤嬤與雪雁也低下了頭,像在忍耐什麼,只有顧萱懷笑吟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逕自期待著跟著父親的新生活。

  「我替孩子準備了包袱,你一起帶走吧!」殷晚棠不願讓自己再想,轉頭喚了雪雁。

  很快地雪雁便拿來一個幾乎比顧萱懷半個人還大的包袱。

  顧延知伸手接過,拎了拎包袱的重量,皺眉打開瞧了瞧,裡面有些畫卷,有幾件細綿衣服,文房四寶,一些玩具擺件,甚至還有吃飯的碗筷。

  「這些東西我會替他準備,不用帶走了。」顧延知冷聲道,這女人難道怕他會虧待了兒子?她這包袱裡的東西都是些便宜貨,他還看不上好嗎?

  殷晚棠還沒解釋,顧萱懷卻開口了。「爹,這包袱是我自己收拾的,裡面都是我自己要帶的。」

  「你自己收拾的?」顧延知雖是發出疑惑,但質疑的眼光卻是看向一臉無辜的殷晚棠。

  「衣服是周嬤嬤親自替我做的,從現在到冬天的都有了。還有筆啊墨啊那些,是特地為了畫畫準備,和書寫的不一樣,爹那裡不一定有!木頭碗筷是雪雁替我刻的,因為我自己吃飯打破太多碗了,木頭的就不會破了。還有我去爹那裡,會有自己一間房間吧?我要自己擺上喜歡的東西,我在家裡的房間都是自己佈置的……」

  小孩兒簡單的描述,顧延知就能想像他在這老舊民居裡的生活,即使清苦些,卻相當喜樂,在母親的教導下,小小年紀便相當有主見,且勇於表達。

  換了個孩子,這才第幾次見過父親,還是個嚴肅的父親,大多都會嚇得說不出話吧?

  他突然幽幽歎息,定定地看著殷晚棠。「你是個好母親。」

  殷晚棠沒料到最後還能得到他一聲誇讚,呵呵地笑開來。

  「我也這麼覺得,像我如此深明大義又貌美如花的娘親可是沒幾個,萱兒有福啊!」她低頭捏了下兒子肉嘟嘟的臉蛋。「除了學問我教不了你,其他食衣住行、吃喝拉撒,你都能自己來了,沒有娘你也能照顧自己,你去了爹的家之後,可別太想我。」

  顧萱懷嘻嘻一笑,「我才不會想!我把爹的東西都學會,很快就回來找娘了。」

  殷晚棠蹲下了身,一把將顧萱懷抱進懷裡,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是啊是啊,你一定要明事理了,才能回來找娘,知道嗎?」

  顧延知心頭一動,聽得出她現在語氣中的輕快已經沒有方才那麼自然。

  或許只有他明白,殷晚棠要孩子不要太想她,說的是真心話。

  等到顧萱懷明事理了,再回來找母親的時候,若看到的是一方墓碑,相信他也有足夠的理智與同理心能體會她的苦心了。

  顧延知心塞了,他似乎默默的作了一回殘酷的創子手,硬生生分開他們母子,但他卻不得不這麼做,說實話這種感覺挺差的。

  拎起了那個大包袱,顧延知一手牽著兒子,離開了兩進小院。

  殷晚棠等人並沒有送別,從她將兒子讓顧延知帶走的那一刻起,她便沒有資格再依依不捨。

  只是少了一個孩子,屋裡卻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周嬤嬤有些不放心殷晚棠,忍不住說道:「姑娘……」

  殷晚棠知道她要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走啦走啦,都走啦!以後咱們吃飯可以省些銀兩了,誰像那小子那麼愛吃肉啊……」

  「還有這院子終於可以安靜點了,小公子每日逗雞撞狗的,吵得我頭疼,現在我終於能每天睡到自然醒了!」

  「而且現在萱兒的存在不必再隱瞞,那李公公再沒什麼可以拿捏我了。下回他再來,周嬤嬤記得拿棍子狠狠地把他打出去!」

  她一個旋身,裙擺都畫了一圈,朝著周嬤嬤與雪雁粲笑,從她成親之後,就沒再做過這少女般的姿態了。

  可是周嬤嬤與雪雁卻看得想哭,因為殷晚棠絕對想不到,自己臉上的那個微笑,有多麼蒼白,多麼無力。

  「為了慶祝我們接下來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們待會兒來……」

  做什麼好呢?

  做點吃的?

  但以前都是緊著萱兒的胃口做,現在突然要吃,卻不知道要吃什麼了。

  來玩個遊戲?

  沒有孩子在,玩什麼呢?上山下河爬樹抓魚,那全是萱兒喜歡的玩意兒。

  要不來看個書、畫張圖?

  但看書時少了萱兒問東問西,總得沒有興味;畫圖就更別說了,孤芳自賞最無趣,萱兒一走連個替她拍手叫好的人都沒了……

  殷晚棠一直撐著的笑臉,終於像褪色的圖畫,慢慢淡了下來。

  「萱兒是真走了吧?」她有些恍然地問。

  「小公子真的走了。」雪雁吸了吸鼻子說道。連她都如此難受了,姑娘的內心有多麼痛苦可想而知,為什麼姑娘還笑得出來呢?

  「嬤嬤……」殷晚棠看向了周嬤嬤,比了比自己的心口。「為什麼我這裡,空落落的呢?」

  好像一直支撐她笑著生活的那股意氣,一下子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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