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八十


  文閣老蒼眉緊蹙,知院事又開口道:「既是如此,又是如何逃出火揚的?」

  芸香才驚覺自己方才的話,對比自己如今的安然無恙,顯是頗為矛盾,慶倖著知院事給她支了梯子可下,抽噎著道:「當……當時奴婢等還以為必死無疑了,尤其是親眼見著太子行兇,又怎麼可能有命在?可多虧了東宮從令之人想是怕大火過後,仵作若驗屍會看出絲毫異狀,因此便沒有當場斬殺我們性命,只將奴嫂等打暈了,後來奴婢是被煙氣給嗆醒的,這才及時逃脫大難不死。」

  趙玉含笑低眸,溫柔專注地把玩著腰間系的荷包,這是他家眠娘親手給他繡的,上頭縹花細緻流雲瀟灑。

  也不知浸泡過藥浴後,她有沒有好些了?不知可醒過來了?頭還疼嗎?

  他輕輕喟歎。

  ……自己最盼望也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在十五歲那年摔傷了頭顱,遺忘了許多人與事的眠娘,此次醒來,除了記起他這個僅僅與她有七日恩緣的大哥哥外,會不會想起更多的是錢晉塘?

  畢竟,今生他是在她被李湉推倒摔傷頭的半個月後才重生回來的,只來得及暗暗安插人手在侯府後廚,掉換了她那些簡陋沒有油水的吃食,讓她的丫鬟拎回去的都是東宮膳食坊精心熬燉多時的滋補之物,並且一方面和武帝博弈,好籌謀賜婚大事,卻是早已來不及阻止她和錢晉塘那十年結下的「情分」。

  許是老天垂憐,她因著那一傷劫忘了自己和錢晉塘,他也鄭重警告了德勝侯及侯府上下,絕不能有人對眠娘透露半點口風,否則便是與東宮作對,一律殺無赦!

  既然她忘了錢晉塘,也忘了錢李兩家險些就有過兒女親家的機緣,那麼就永遠不需要有再憶起的一日。

  錢夫人狗眼看人低,瞧不上眠娘,姚氏更是心懷鬼胎,見不得眠娘脫離苦難嫁入名門,最後,終於都是便宜了他。

  他萬分狂喜,可更惴惴擔憂著,萬一有朝一日眠娘想起了這一切,她……會不會恨他故意斬斷她與錢晉塘再一世的夫妻姻緣?

  思及此,趙玉再也坐不住了,原本還有興致等著看這些跳樑小丑究竟有什麼手段等著自己,可是當他想到心愛的妻子剛剛度過大病劫難,現在正是需要自己陪著守著的時候,他卻還在這邊跟這堆狗皮倒灶的骯髒阿物兒耗著?

  他上輩子已經浪費太多流光歲月錯過她了,此生又怎能虛耗在這些人可笑的陰謀詭計之上?

  「孤的太子妃今日白晝在回侯府探視身中劇毒的德勝侯時,被侯府姚氏和其女李湉勾結惡賊欲行擄劫,幸有母后身邊的戴嬤嬤及時攔阻——」

  太子這話猶如巨石落在湖面上,瞬間激起了大震盪……

  「這、這德勝侯府也太膽大包天了?!」

  「不對不對,德勝侯府是太子妃的娘家,怎可能會有這樣的事兒發生?」

  「這德勝侯府後院也不是一日兩日這般荒唐了……當年德勝侯為了姚氏氣死前頭盛氏,致使盛氏產後血崩,雖是京師舊聞,大傢伙兒可都還記得呢!」

  「德勝侯忠勇果敢英雄豪傑,沒想到府中後院家事一塌胡塗……」

  「這姚氏是繼室後母,又哪裡是省油的燈?」

  金階下方被縛住嘴巴的姚氏嗚嗚連聲,又是驚恐又是憤怒,想怒目瞪視上首的太子,又深恨自己有口難言,不能在殿上大聲申辯反駁,並且讓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李眠不是險些遭擄劫,而是明明已被賊人擄走,早就不清白了……

  李湉瑟縮地躲在母親的身邊,看著眾人恍如看毒蛇又似看蠢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委屈又難堪,巴不得這一切都是場噩夢,自己醒來後,還是過去那個德勝侯府千嬌百寵才貌傲人的二小姐。

  李曜卻是自始至終木然地跪在殿上冰冷金磚上。

  父親中毒生死未卜,侯府亂成一團,母親和妹妹又闖下大禍……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隱隱有預感,就算德勝侯府這次能僥倖不敗落,可母親和妹妹鐵定是註定完了。

  趙玉緩緩起身,高大挺拔如玉樹之姿,踞于金階之上,俯瞰睥睨掃視過文武百官,尤其是德勝侯府姚氏母子三人,眸光更冷地續道:「可太子妃受驚之下,舊疾復發,如今葛老院使還寸步不離地守著,就是怕再有變故。孤此刻憂心如焚,恨不能身插雙翼飛回妻子身邊好好看顧,你等還有什麼想污蔑孤的,只管通通一次拿上來,別拖泥帶水浪費孤的時間!」

  他前世已是登基為皇,生殺予奪手掌天下的一國之君,龍威帝勢霸氣凜凜,不再刻意抑制的威壓一出,殿上文武百官俱是一陣震驚慌亂、兩股顫顫。

  武帝心頭也沒來由地重重一跳,眼神有絲晦暗複雜難辨地射向太子。

  北疆秘寶小還丹不愧是代代相傳的族中聖藥,若依葛老院使的研判,太子妃舊患雖除,可畢竟血團在頭顱中阻塞凝滯三年多,縱使血團消解,人想清醒過來,恐怕也得個三兩日。

  可萬萬沒想到娘娘藥浴才浸泡過了半個時辰,寢殿后頭服侍的春分姑姑便大喜過望地急急奔了出來。

  「院使大人,太子妃醒醒了!」

  葛老院使一驚,隨即欣慰地撫須笑了。「這真是太好了,娘娘此刻居然便能醒過來,可見是血氣經脈已暢行無阻,多虧有皇后娘娘的不凡聖藥啊!」

  「皇后娘娘和院使大人都是東宮上下的大恩人。」春分姑姑拭淚笑道,隨即想起,忙問:「娘娘一醒就要找太子殿下……知道殿下上朝了便激動起來,說無論如何都要趕到殿邊,院使大人您待會兒也幫著勸勸娘娘吧,她今日受了這麼大的罪,身子還沒好全,就該好好養著才行!」

  葛老院使也急了,「娘娘現在哪裡能妄動呢?頭顱內的血團才剛化了去,為求穩妥當須臥榻安養幾日,莫叫氣血再動盪生變。」

  話聲未落,面上還有幾分蒼白憔以,頰畔卻因藥浴而生起一抹異樣紅暈的李眠,披著一身厚長抱裘衣在宮人的翼翼攙扶下,動作遲緩,腳步虛浮地緩慢出來。

  每走一步都像是隨時要癱軟往下跌,嚇得葛老院使、春分姑姑和一屋子的服侍護衛宮人都差點先給主子腿跪下了。

  「請老院使……」李眠神情堅毅,微弱的聲音透著不容質疑的果決。「幫本宮行針,讓……本宮能行走自如……我要去找殿下。」

  堅強的語氣到最後已經有一絲抑不住的哽咽和軟弱的乞求。

  「娘娘,請恕老臣不能從命。」葛老院使歎了口氣,眼神溫和而疼惜地道:「娘娘身子能好比什麼都要緊,殿下也是這麼交代的,況且殿下只是上朝,朝罷便會回東宮與娘娘相聚,您又何須急在這一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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